張月琴剛放下涼茶碗,聽見外麵有人喊她名字。她抬頭看了眼窗欞,日頭偏西,光線斜照在登記本空白的頁上,筆尖的影子短短一截。屋裏抱孩子的婦女還在等,臉曬得發紅,懷裏孩子哼哼唧唧地扭動。她應了一聲,起身走向門外。
門口站著個男人,穿一身挺括的中山裝,衣領扣得嚴實,腳上的黑皮鞋擦得發亮,褲腳乾淨,沒沾一點泥。他提著個棕色皮包,站在藥箱旁那塊被踩實的土地上,顯得有些侷促。身後田埂空蕩,遠處稻穗低垂,風刮過來帶著濕氣。
“您是張月琴醫生?”男人問,聲音不高,字正腔圓,像是廣播裏常聽的那種調子。
她點點頭,手扶著門框站定,沒往院外多走一步。
“我是市衛生站籌建辦的,姓劉。”他從皮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又掏出一張印著紅字的介紹信,“我們正在組建民間名醫工作室,專門請像您這樣有經驗、有口碑的老醫師進城工作。待遇方麵,工資是現在的六倍,單位分房,退休也有保障。”
他說得慢而清晰,像是怕她聽不懂。每說一句,就看她一眼,等著回應。
她沒接檔案,也沒動。左手習慣性地碰了下左胸口袋,三支鋼筆都在。艾草香囊掛在藥箱提手上,風吹了一下,輕輕晃了晃。
“我走了,誰半夜給娃聽肺音?誰給老人換藥?”她開口,聲音不大,也不重,就像平時交代病情那樣平。
劉幹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第一句問的是這個。他笑了笑,把檔案往前遞了遞:“城裏也能救人。而且條件好,裝置全,您不用再揹著藥箱跑山路,也不用在油燈下記病歷。該享福了。”
她沒笑,也沒推辭,隻是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腳上的皮鞋上,又移開,看向遠處村道。幾個放學的孩子正追著牛尾巴跑,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
“這兒的土路我踩熟了,”她說,“每戶門朝哪開,灶台在左邊還是右邊,我都記得。哪家老人夜裏咳得厲害,哪家娃娃發燒不愛喝水,我也知道。他們信我,這份情分比錢重。”
劉幹事沉默了片刻,把檔案收回去,換了種語氣:“組織上很重視您這樣的典型。不隻是治病,還能帶徒弟,寫材料,把經驗留下來。您這一身本事,不能隻留在山溝裡。”
她低頭看了眼藥箱。鎖扣有點鬆,她伸手捏了捏,扣緊了。箱體上的黃泥幹了,裂成小塊,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我沒念過正規醫學院,也不會寫大文章。”她說,“我就知道誰病了,得去。去了,就得管到底。管不了,也得守著。”
劉幹事看著她,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客氣,倒像是在看一件他理解不了的東西。他嘆了口氣,把皮包合上,夾在腋下。
“您這樣的,我真是頭一回見。”他說。
說完,他轉身往田埂走。腳步起初快,後來慢下來,走過那段鋪著碎石的小路,身影一點點被暮色吞掉。最後隻剩一個輪廓,在彎道處晃了一下,不見了。
她沒送,也沒多看。站了會兒,低頭檢查藥箱另一側的夾層。車前草還塞在裏麵,根須沾著土,葉子有點蔫。她沒拿出來,也沒扔,隻把夾層布角拉了拉,蓋住那點綠。
回屋時,婦女已經把孩子抱到小凳上坐著。小孩鼻尖冒汗,眼皮半耷拉著。她走過去,從藥箱裏取出聽診器,在袖口上擦了擦金屬頭,貼在孩子後背。
屋裏安靜,隻有呼吸聲和窗外的蟬鳴。她一邊聽,一邊翻開登記本。日期下麵那行空格,終於填上了名字。
太陽落下去了,屋裏的光暗了一圈。她沒點燈,等聽清了呼吸音,才直起身,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孩子母親問還要不要紮針,她搖搖頭,說先喝葯,明早再看。
她把方子寫完,吹了吹墨跡,遞過去。婦女接過,千恩萬謝地往外走,臨出門還回頭鞠了一躬。
她坐在原位沒動。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摸了摸艾草香囊。香囊布麵磨得發白,線腳有些鬆,但氣味還在,淡淡的,壓住了藥味裡的苦。
門外靜了。風從院子那頭吹進來,捲起一小撮塵土,又落下。牆角的馬燈掛著,玻璃罩沒擦,矇著灰。她沒去碰它,知道今晚可能還要出診,點了也白點。
藥箱閉著,放在腿邊。她低頭看了眼鎖扣,確認沒鬆。登記本攤開在桌上,下一行仍是空白,等著下一個名字。
她坐得直,耳朵微微側著,聽著屋外動靜。遠處有狗叫,近處沒人聲。她沒動,也沒閤眼,像在等,又像隻是坐著。
膠鞋底還沾著黃泥,鞋尖朝外,擺在門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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