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尾還在顫,張月琴的手指貼在病人手腕上沒動。她盯著那根細針的尾端,看了很久。天快亮了,屋裏的風停了,藥箱邊的馬燈隻剩一點火苗。
她慢慢鬆開手,站起身。腿有些麻,扶著桌角緩了兩步,走到木桌前坐下。桌上攤著五本筆記,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她翻開最厚的一本,手指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找到“高熱驚厥”那一欄,又翻到後麵幾頁,對照這次的用藥時間。
病人半夜發熱,清晨抽搐,四肢發涼,呼吸淺促。她記下這些癥狀,一筆一畫寫在新紙上。再翻出十年前的記錄,那次是個孩子,摔傷後傷口化膿,三天就不行了。她當時用的是金銀花加蒲公英濃煎,配合艾灸關元穴,可還是晚了。
這一次更急。她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油燈的光晃得人頭暈,她吹滅燈,開啟門。天剛矇矇亮,院子裏一片灰白。她站在門口,聽見遠處有雞叫。
回到屋裏,她重新點燈,把所有筆記都擺出來。一本一本翻,一頁一頁查。她記得公社培訓時講過敗血癥,可講義早就被雨水泡爛了,隻剩下半張紙。她找出那半張,上麵寫著“青黴素有效”,別的什麼也沒有。
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方框,寫下“毒血反應”。然後列出可能用的草藥:連翹、野菊花、紫花地丁。每一種都標上性味和歸經。她試過金銀花和蒲公英,效果不大。是不是劑量不夠?還是需要搭配別的?
她搖搖頭,把紙翻過來重寫。寫到第三遍時,手開始抖。她停下筆,把手掌按在桌麵上壓了一會兒。窗外有人走過,腳步很輕,她沒抬頭。
一直到中午,她沒喝一口水。李醫生端來一碗飯,放在桌邊。她擺擺手,李醫生也沒說話,輕輕退出去。
她想起孫醫生。縣醫院的內科主任,去年來村裡義診過一次。那人話不多,眼神冷,一開始看不起赤腳醫生。可後來見她用縫衣針做針灸,當場教她正確的進針法。第二天還送來一套消毒工具。
她合上筆記,把幾張紙疊好塞進衣袋。起身背起藥箱,走出門。
山路不好走,昨夜下了雨,泥裡混著碎石。她走得慢,膠鞋踩進濕土裏幾次拔不出來。太陽偏西時,她到了縣醫院門口。
醫院是兩層樓,牆皮有些脫落。她走進門診大廳,地上鋪著水泥,有點滑。她走到內科診室門口,裏麵傳來說話聲。一個護士攔住她,問找誰。
她說找孫醫生。
護士打量她一眼,“他不見赤腳醫生。”
她站著沒動。護士轉身走了。她在走廊長椅上坐下,藥箱放在腳邊。屋裏有人看病,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有草藥渣。
兩個鐘頭後,孫醫生出來了。白大褂洗得發白,眼鏡片反著光。他看見她,眉頭皺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她站起來,從藥箱夾層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後,是一疊裝訂好的本子。封麵寫著《寒熱辨證錄·第七冊》。她雙手遞過去。
“我不是來要葯的。”她說,“是來問病的。”
孫醫生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三百多個病例,每一例都寫了發病時間、癥狀、用藥、反應。字跡工整,沒有塗改。
他翻到中間一頁,停住了。那是去年一個痢疾病例,她用了三副草藥組合,最後加了一味山楂炭收尾。他在醫院也見過類似情況,但沒這麼詳細記錄過。
“這次這個病人……”她低聲說,“摔過一跤,傷口結了痂,半夜突然高熱,四肢發涼,神誌不清。我用了安乃近退燒,沒用。後來打青黴素,體溫降了一點,但脈還是亂,呼吸越來越淺。”
孫醫生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你懷疑是毒血癥?”
她點頭。“可我不知道怎麼治。書上寫的辦法,我們那兒用不了。”
他轉身推開門,讓她進辦公室。屋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人體經絡圖。他坐下,示意她也坐。
“你說說具體癥狀。”他說。
她把病人的狀況從頭講了一遍,包括什麼時候開始發熱,用藥後的變化,銀針紮的位置,艾灸的時間。她還拿出一張紙,畫了體溫變化的線。
孫醫生聽著,手指敲了敲桌麵。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厚書,翻了幾頁。
“這符合毒血癥早期休克的表現。”他說,“必須控製感染源,同時補液抗脫水。”
“我們那兒沒有輸液裝置。”她說,“家裏也沒錢送醫院。”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翻了幾頁書,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方案:青黴素分次小劑量注射,維持血葯濃度;口服補鹽液代替靜脈補液;用熱水袋保溫;加針足三裡穴,增強身體反應。
他畫了個穴點陣圖,標清楚位置和深度。
“你回去照這個做。”他說,“如果兩小時內沒改善,就隻能想辦法轉運了。”
她接過紙,仔細摺好放進衣袋。又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些褐色粉末。
“這是我自製的清毒散。”她說,“加在湯藥裡一起煎。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孫醫生接過袋子,聞了聞,又用手指撚了撚。他點點頭。“成分還算合理。不過別多用,三克就行。”
她把布袋收好,站起身。
“謝謝您。”她說。
他看著她揹著藥箱往外走,忽然開口:“等等。”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撕下幾頁,遞給她。
“這是《實用內科學》裏的相關內容。”他說,“帶回去看,別弄丟。”
她接過紙頁,用手撫平,小心地夾進筆記裡。
天已經黑了,她走出醫院大門。山路上看不見星,她點亮馬燈,一步一步往回走。藥箱沉,肩膀壓得生疼,但她走得很穩。
快到村口時,她聽見遠處有狗叫。她沒停,繼續往前。燈影在地上晃,像一條細長的路。
她摸了摸衣袋裏的紙,確認還在。
腳下一滑,踩進水坑,她扶了下牆,站直身子,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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