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這都叫什麼事兒……”他搖搖頭,揹著手,心事重重地往村委會走去。
陽光還算暖和,照在王老焉那身半新不舊的中山裝上,但他卻覺得渾身不得勁,後背心隱隱發涼。剛纔在吳為民麵前點頭哈腰、嗬斥王小二的那股勁兒,這會兒全泄了,隻剩下滿心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
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在村裡生活了一輩子了,再到剛剛“接替”王大虎當上這個村支書,他王老焉在王家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可這幾個月,他這臉,越來越覺得沒地方擱。
剛開始那會兒,吳為民帶著縣裏、鎮上的領導來村裡考察,說飛皇集團要搞大開發,給村裏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王老焉作為村支書,自然是全程陪同,酒桌上推杯換盞,聽著那些“城鎮化”、“經濟增長點”、“政績工程”之類的新鮮詞,感覺自己也跟著高大上了。吳為民拍著他的肩膀,一口一個“王支書,以後村裡發展就靠你配合了”,那感覺,別提多舒坦了。
很直接:“王支書,老王那是看不清形勢,自找的。你是個明白人,村裡不能亂,工程不能停。你配合好,村裡不會虧待你,陳少那邊,也記著你的功勞。”
他當時心裏是有點打鼓的,王大虎畢竟是一起長大的,雖然脾氣不對付,但這麼被抓了……可轉念一想,王大虎自己不懂辦事,怪不得別人。再說,吳為民承諾了,事成之後,給他個人“辛苦費”,還暗示將來社羣建成了,可以給他安排個有油水的職務。這誘惑,太大了。
於是,他成了吳為民在村裏的“代言人”。開會動員,挨家挨戶“做工作”,對那些不願意簽字、或者對補償有意見的村民,軟硬兼施。看著平時那些可能都不怎麼正眼瞧他的村民,現在在他麵前陪著小心、敢怒不敢言的樣子,他心裏確實飄過一陣快意,覺得自己這個“官”當得總算有了點實權,威風八麵。
可這威風,沒持續多久,就開始變味了。
先是趙剛那小子。一個退伍兵,硬骨頭,幫著王秀英家東奔西走,到處告狀。吳為民明顯對他很不滿。結果,趙剛突然就出車禍死了。雖然交警說是意外,但村裡私下傳得沸沸揚揚,都說跟吳為民脫不了乾係。王老焉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但吳為民那邊沒露半點口風,他也不敢問。
接著是王猛,為了保護王秀英,跟拆遷的人動了手,被抓了進去。王老焉去鎮上“瞭解情況”時,派出所的人暗示,這是“上麵”的意思,要“嚴肅處理”。他當時還想,抓了就抓了,少個刺頭也好。
然後是強拆王秀英家房子。那天他還和工作組人去了現場,和王猛起衝突,王秀英摔傷了腰,李玉珍哮喘發作,,心裏有點不是滋味。王秀英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建軍那孩子在部隊還是軍官……這麼做,是不是太絕了?
今天,吳為民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無憑無據就誣陷王小二偷東西,還讓手下把人打了。王小二家窮得叮噹響,老子癱在床上,老孃眼睛半瞎,是個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孩子。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殺雞儆猴,為二期遷墳做鋪墊。
他王老焉幫著說了幾句“好話”,其實屁用沒有,最後還是得讓王小二低頭認錯。看著那孩子委屈害怕的樣子,他覺得自己這張老臉,有點臊得慌。
走著走著,他路過村委會院子外麵那堵牆。牆上還殘留著一些去年刷的標語痕跡,其中一條是王大虎當支書時帶著人寫的:“村務公開,民主管理”。字跡已經斑駁不清了。
王老焉停下腳步,盯著那幾個模糊的字,心裏忽然一陣猛跳。
王大虎……他現在在哪兒?看守所?還是別的什麼地方?他是驕橫跋扈,長期欺壓秀英和村民被抓的。那自己呢?自己現在幫著吳為民欺壓村民,強征土地,逼得人無家可歸,甚至……可能間接害死了人(趙剛),這算什麼?
吳為民他們,真的靠得住嗎?陳少手眼通天,可萬一……萬一哪天事情鬧大了,捅破了天呢?那些被他欺負過的村民,王秀英、李玉珍、王猛、王小二……他們會怎麼看他?村裡人會怎麼看他?子孫後代會不會戳他的脊梁骨?
還有……王秀英的兒子,那個在部隊當軍官的王建軍,要是知道了家裏的事,回來了,會怎麼樣?一個現役軍官,可不是普通老百姓!
越想,王老焉越覺得後背發涼,那點因為“辛苦費”和未來許諾而生的熱乎勁,早被冷汗浸透了。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走在一條獨木橋上,下麵就是萬丈深淵。吳為民他們在橋那頭笑著招手,可這橋,結實嗎?會不會走到一半,橋塌了,自己第一個掉下去?
他想起以前聽老人講古,說那些給地主老財當狗腿子、欺壓鄉親的,最後都沒好下場。以前覺得那是故事,現在……現在自己不就是那個“狗腿子”嗎?
“不行……”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可是,不這麼下去,又能怎麼樣?他已經上了吳為民的船,知道了他們不少事,現在想下船?吳為民會答應嗎?陳少會放過他嗎?
王老焉站在初冬的冷風裏,看著村委會那棟二層小樓,第一次覺得那房子像個華麗的籠子,而他,就是裏麵那隻惶惶不安的、隨時可能被拋棄甚至被滅口的鳥。
他該怎麼辦?
繼續跟著吳為民乾,昧著良心,欺負鄉親,等著或許能拿到的好處,也等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災禍?
還是……想辦法抽身?甚至……做點別的?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聽見。周圍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他嚥了口唾沫,心臟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出選擇了。而在那之前,他至少……至少不能再像今天對王小二那樣,助紂為虐得那麼明顯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挪進了村委會大樓。樓裡空蕩蕩的,沒什麼人。他坐在自己那張嶄新的辦公桌後麵,看著桌上吳為民上次送給他的一盒好茶葉,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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