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這片讓他感到無比屈辱和窒息的廢棄磚窯。寒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臉上,卻比不上他心頭那屈辱火焰灼燒的萬分之一痛楚。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沉重而疼痛。那張簽了字、按了手印的紙,雖然沒帶在身上,卻彷彿化作一道無形的枷鎖,緊緊勒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沒有立刻回鎮上,而是在鎮子外那片荒涼的河灘上獨自坐了很久。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滔天的憤怒和刻骨的屈辱,也需要時間,來整理情緒,思考回去後該如何麵對秀英嬸、玉珍嬸和小芳。
告訴她們自己簽了那樣一份喪權辱家的“保證書”,隻換來對方施捨的一點“嗟來之食”?她們會怎麼想?秀英嬸那麼要強的人,能接受嗎?玉珍嬸會不會更絕望?
但他別無選擇。現實像冰冷的鐵鉗,已經掐住了他們這個家的脖子。不低頭,可能明天就斷葯斷糧。低頭,至少還能苟延殘喘,等待……等待梅麗的訊息,等待或許永遠都不會到來的轉機。
直到天色漸暗,寒意更重,王猛才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慢慢走回鎮上那間破舊的出租屋。
一推開院門,小芳就急不可耐地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期盼和緊張:“猛子哥!你可回來了!怎麼樣?談成了嗎?能給多少錢?”
裏屋也傳來秀英和李玉珍虛弱的詢問聲:“是猛子回來了?事情……有眉目了嗎?”
王猛看著小芳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疼。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進屋說。”
三人進了裏屋。昏黃的燈光下,秀英和李玉珍都掙紮著坐了起來,眼巴巴地望著他。
王猛在床邊坐下,目光掃過三張憔悴而充滿期待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
“秀英嬸,玉珍嬸,小芳……我跟王老蔫談過了。吳為民那邊……同意給一筆錢。”
“真的?!”小芳驚喜地叫出聲,秀英和李玉珍的眼睛也瞬間亮了一下。
但王猛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們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但是,”王猛的聲音乾澀,“這筆錢……不叫補償款。吳為民說,這叫‘困難救助金’。”
“困難救助金?”秀英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啥意思?”
“意思就是,這錢跟他們拆咱家房、占咱家地沒關係。”王猛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是他們‘可憐’咱們,施捨給咱們的。而且,錢很少,隻有當初他們口頭答應給咱們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小芳失聲叫道,臉上的驚喜瞬間變成了震驚和失望,“那……那纔多少啊?夠幹啥的?”
秀英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十分之一……他們……他們這是打發要飯的啊!還要說是‘救助’?這是往咱們心口上戳刀子啊!”
李玉珍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沒安好心……”
“還有,”王猛咬了咬牙,把最屈辱的部分說了出來,“要拿這筆錢,得寫個收據,保證以後不再提補償的事……還得……最好從鎮上搬走。”
屋裏瞬間死一般寂靜。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發出的劈啪輕響,和秀英因為激動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不……不能寫!”秀英猛地搖頭,因為用力過猛,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捂住胸口,臉憋得通紅,眼睛裏卻閃爍著倔強和悲憤,“那……那是賣身契!是認罪書!咱們要是寫了,剛子就白死了!咱們的家就白沒了!咱們……咱們就永遠抬不起頭了!這錢……這錢咱不能要!”
她的話,說出了王猛心裏最痛的地方。他何嘗不想硬氣地拒絕?但……
“秀英嬸,”王猛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深深的無奈和痛苦,“您說的我都懂。這錢,是髒錢,是侮辱!我也恨不得一把撕了那保證書,衝到吳為民麵前,把他那副假仁假義的嘴臉砸爛!”
他頓了頓,看著秀英咳得快要背過氣的樣子,又看看李玉珍絕望的淚眼和小芳茫然無助的神情,聲音更低了:“可是……咱們現在……得先活下去啊。”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遞給秀英,等她稍微平復,才繼續道:“您的葯,還剩最後一頓了。玉珍嬸的葯也快沒了。米缸……也快見底了。房租……也快到日子了。梅麗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有,我哥……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咱們……等不起了。”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錢,是少,是臟,是屈辱!但它能買葯,能買糧,能讓咱們再撐一段時間!秀英嬸,玉珍嬸,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眼下……咱們得先妥協一下。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隻有人活著,才能想著以後報仇,以後討公道!要是人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的話,像沉重的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現實的殘酷,在這一刻**裸地展現出來。尊嚴和活著,有時竟是如此對立,逼得人不得不做出最痛苦的選擇。
秀英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沒有再說話,隻是死死地抓著身上單薄的被子,手指關節泛白。她明白王猛說的都對,可心裏那股不甘和屈辱,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她彷彿又看到了趙剛渾身是血的樣子,看到了自家院牆轟然倒塌的瞬間……
李玉珍哭得更凶了,但她一邊哭,一邊卻輕輕點了點頭,那是一種認命般的、絕望的妥協。
小芳也抹著眼淚,低聲道:“猛子哥……我聽你的。咱們……咱們先拿錢吧。秀英嬸的病不能再拖了……”
王猛看著她們,心裏像刀絞一樣。他知道,這個決定,會讓這個家本就破碎的尊嚴,再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但他沒有別的路可走。
“明天上午,王老蔫會帶我去信用社取錢。”王猛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冰,“錢不多,但省著點用,應該夠撐一陣子。秀英嬸,玉珍嬸,你們放心,這錢,咱們是拿了,但這仇,咱們沒忘!這債,咱們記著!等咱們緩過這口氣,等我哥和梅麗回來,這筆賬,咱們一定連本帶利,跟吳為民,跟飛皇集團,跟他們背後所有黑心肝的人,算清楚!”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秀英閉著眼睛,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良久,她才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那不是一個同意的動作,更像是一種被現實徹底擊垮後,無奈的默許。
這一夜,出租屋裏的氣氛格外沉重。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秀英抑製不住的咳嗽聲。那筆尚未到手的、帶著屈辱的“救助金”,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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