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王老蔫纔算鬆了口氣。
他把傳話的任務交給了老孫頭,自己則躲在家裏,心裏七上八下地等著。他知道,明天磚窯那場“談判”,絕不會輕鬆。王猛那小子,脾氣一點就著,聽到吳為民那些苛刻條件,不炸毛纔怪。他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到時候見勢不妙,就趕緊跑,反正話帶到了,自己仁至義盡。
另一邊,鎮上的出租屋裏,王猛和小芳接到了老孫頭傳回的訊息——“王支書說,吳經理那邊有點鬆口,可能能給點錢,但具體啥條件,得麵談。明天上午,鎮外廢棄磚窯,王支書在那等你。”
“鬆口了?真能給錢?”小芳又驚又喜,暗淡的眼睛裏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王猛卻沒有那麼樂觀。他眉頭緊鎖:“麵談?還是在那種沒人的地方?王老蔫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了?還‘可能能給點錢’……這話裏有話。”
“猛子哥,不管怎麼說,總算有點眉目了!咱們去看看!”小芳急切地說。家裏快斷糧了,秀英嬸的葯也隻剩最後兩頓,她太需要這筆錢了。
王猛點了點頭。哪怕是陷阱,他也得去闖一闖。現在家裏等米下鍋,等葯救命,由不得他猶豫。
第二天一早,王猛安頓好家裏,獨自一人前往鎮外的廢棄磚窯。那地方他小時候跟夥伴們去玩過,離鎮子兩三裡地,早就荒廢了,隻剩下幾座破敗的窯洞和滿地碎磚爛瓦,平時根本沒人去。
他特意提前了一會兒到,在附近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才走到約定的那座最大的、半塌的磚窯前。寒風穿過窯洞的破口,發出嗚嗚的怪響,更添幾分荒涼和陰森。
沒過多久,王老蔫騎著摩托車來了。他停好車,左顧右盼,神情緊張,看到隻有王猛一個人站在那兒,才稍微鬆了口氣,走了過來。
“猛子,來得挺早啊。”王老蔫乾笑著打招呼。
“王支書,客套話就別說了。”王猛直截了當,“吳為民到底怎麼說?能給多少補償款?”
王老蔫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猛子啊,這個……吳經理那邊,確實是鬆口了。但是呢,這個錢……它不叫‘補償款’。”
“不叫補償款?那叫什麼?”王猛心裏一沉。
“叫……叫‘困難救助金’。”王老蔫硬著頭皮說,“吳經理說了,看在你家現在確實困難,本著……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公司可以特批一筆錢,幫你們渡過難關。但是呢,這個錢,跟之前的土地房屋補償,是兩碼事。拿了這筆錢,你們就得寫個收據,保證以後不再糾纏補償的事,而且……而且最好搬離現在住的地方,別在附近……”
王猛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困難救助金’?嗬,說得真好聽!那到底能給多少?”
王老蔫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按……按之前口頭答應你們家補償標準的……十分之一。”
“多少?!”王猛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瞬間瞪圓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老蔫,“十分之一?!王老蔫,你他媽耍我?!”
他就知道沒好事!十分之一!那點錢,夠幹什麼?連當初承諾的一個零頭都不到!這哪裏是給錢,分明是侮辱!是打發叫花子!不,連叫花子都不如!
王老蔫被他嚇得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猛子!你冷靜點!聽我說完!這……這已經是吳經理最大的讓步了!你是不知道,他本來一分錢都不想給的!是我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勉強同意給這點‘救助金’!這已經不容易了!”
“放你孃的狗屁!”王猛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響,一步步逼近王老蔫,“十分之一?還他媽‘救助金’?還要寫保證書?還要我們搬走?吳為民那王八蛋是想用這點臭錢,徹底買斷我們家的地和房,還要堵住我們的嘴,讓我們感恩戴德地滾蛋?!做他孃的春秋大夢!”
王老蔫看著王猛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還有那緊握的、青筋暴起的拳頭,腿肚子都轉筋了,後悔不該來這一趟。他聲音發顫:“猛子……猛子你別衝動!我知道這條件……是有點……有點那啥。可……可眼下你們家不是難嗎?有了這點錢,至少能買葯,能吃飯,能交房租啊!總比一分沒有強吧?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拿著應應急,以後……以後再說嘛!”
“以後?寫了那狗屁保證,還有以後嗎?!”王猛吼道,“拿了這錢,就等於我們王家認了慫,認了他吳為民和陳少可以隨便搶我們的地,拆我們的房,逼死我們的人!我王猛就是餓死,病死,也絕不拿這嗟來之食!這他孃的不是錢,是裹著糖衣的毒藥!是套在脖子上的絞索!”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真想一拳砸在王老蔫那張寫滿了虛偽和膽怯的臉上。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動手。打了王老蔫,不但拿不到錢,反而會給吳為民新的把柄,自己可能再進去,家裏就徹底完了。
王老蔫被他吼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幾乎要退到窯洞口:“猛子,你……你冷靜!你不願意,就算了!我……我也就是個傳話的!話我帶到了,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回去跟吳經理說一聲就是了!你可千萬別亂來!”
他說著,就想往摩托車那邊溜。
“站住!”王猛喝住了他。
王老蔫嚇得一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王猛死死盯著他,眼睛裏佈滿了血絲,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憤怒的火焰在他體內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想到了母親咳出的血絲,想到了玉珍嬸獃滯的眼神,想到了小芳偷偷抹淚的樣子,想到了空蕩蕩的米缸和隻剩最後一頓的藥包……現實像冰冷的鐵鉗,狠狠夾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是啊,他可以硬氣,可以不要這“嗟來之食”,可以跟吳為民死磕到底。但然後呢?秀英嬸怎麼辦?玉珍嬸怎麼辦?小芳怎麼辦?她們能等得到他“死磕”出結果的那一天嗎?
也許……王老蔫說得對,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拿著這點錢,救急?至少,讓家裏能吃上藥,吃上飯?至於以後……去他媽的保證書!等家裏緩過這口氣,等梅麗找到哥哥回來,這筆賬,再慢慢算!到時候,該是我們的,一分都不能少!吳為民想用這點錢打發我們?沒門!
這個念頭,無比屈辱,卻無比現實,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憤怒的氣球。
王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依舊熾烈,但卻被一種更加深沉的、壓抑著無盡痛楚的決絕所覆蓋。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錢……什麼時候能給?”
王老蔫愣住了,沒想到王猛的態度轉變這麼快。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王猛鐵青的臉色:“你……你答應了?”
“少廢話!”王猛低吼道,“我問你,錢,什麼時候能給?是不是要我們寫了那狗屁保證書才給?”
“是……是的。”王老蔫連忙說,“吳經理說了,隻要你們寫了收據和保證,他那邊立刻批條子,我就能帶你們去鎮上的信用社取錢。現金。”
王猛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終於,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寫。”
王老蔫如蒙大赦,連忙從公文包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紙筆——那是吳為民讓他準備的格式文字,上麵已經寫好了“今收到飛皇集團人道主義困難救助金XXX元,該款項與王家莊土地房屋拆遷補償事宜無關。收款人保證不再就此事進行任何形式的追索與糾纏……”雲雲,隻留了金額和簽名、按手印的空。
他把紙筆遞給王猛,指著金額空白處:“這裏填……填吳經理定的那個數。”他報了一個數字,果然隻有當初口頭承諾的十分之一,少得可憐。
王猛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麵那些冠冕堂皇卻字字誅心的文字,隻覺得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這哪裏是收據,這分明是賣身契,是認罪書!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筆。那支廉價的圓珠筆,此刻卻彷彿有千斤重。
他看了一眼王老蔫,眼神冰冷刺骨:“王老蔫,這筆賬,我記下了。你告訴吳為民,錢,我拿了。但這不代表我們王家認了!這仇,這債,早晚有一天,我會跟他,還有他背後的主子,連本帶利,算清楚!”
說完,他不再猶豫,在那張屈辱的紙上,用力地、幾乎要戳破紙背地,寫下了那個少得可憐的數字,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鮮紅的手印。
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剜他的心。
王老蔫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力透紙背的字跡和鮮紅的手印,心裏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點輕鬆,有點後怕,還有點……莫名的悲哀。他知道,自己和王家的梁子,算是結得更深了,儘管他“幫”他們要到了錢。
“行……行了。”王老蔫把紙仔細收好,“明天,還是這個時候,你到鎮信用社門口等我,我帶你去取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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