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仔細梳洗打扮。她把秀英和李玉珍安頓好,反覆叮囑她們鎖好門,誰來也別開。
然後找出自己最厚實的一件舊棉襖穿上,又把家裏所有的錢——梅麗留下的那點救命錢,加上這兩天買米剩的毛票,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貼身藏在內衣口袋裏。她不知道接人要不要交錢,要交多少,隻能把全部家當都帶上。
臨走前,她看了看病床上眼巴巴望著她的秀英和李玉珍,咬了咬牙:“嬸子,你們放心,我一定把猛子哥接回來!”說完,她拉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清冷的街道。
去縣城的班車一天隻有兩趟,早上一趟已經錯過了。小芳等不及下午那趟,她一咬牙,決定走到公路邊去攔過路的車。她沿著鎮子通往縣城的砂石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但她心裏揣著一團火,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走得額頭冒汗。
走了大概四五裡地,纔看到有輛拉磚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小芳也顧不上害怕,衝到路邊使勁揮手。開拖拉機的是個中年漢子,看她一個姑孃家滿臉焦急地攔車,就停了下來。
“大叔!求求您捎我一段路吧!我去縣城有急事!我……我給錢!”小芳喘著氣,帶著哭腔央求。
漢子打量了她一下,擺擺手:“上來吧,錢就算了,順路。”
小芳千恩萬謝地爬上拖拉機後鬥,坐在冰冷的磚塊上。拖拉機重新開動,顛簸得厲害,但她緊緊抓住車鬥邊緣,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到了縣城邊上,漢子把她放下,指了去公安局的方向。小芳又是一通道謝,然後撒開腿就往公安局跑。她以前跟著梅麗來過一次,大概記得位置。
等她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地跑到縣公安局大門口時,已經快中午了。看著那威嚴的大門和站崗的警察,小芳的心又怦怦跳了起來,緊張得手心冒汗。但她想到猛子哥就在裏麵,馬上就要出來了,又鼓起了勇氣。
她走到門衛室,小聲問:“同誌,我……我來辦手續,接人,王猛。”
門衛讓她登記,又打了個電話進去詢問。等待的時間雖然隻有幾分鐘,但對小芳來說卻像幾個世紀那麼漫長。她不停地絞著手指,踮著腳尖往裏麵張望。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警服的女警察走了出來,看了看她:“你是王猛的家屬?”
“是!我是他……他媳婦!”小芳連忙回答。
“跟我來吧,先把手續辦了。”女警察語氣還算平和。
小芳跟著女警察走進辦公樓,來到一間辦公室。女警察拿出一疊檔案讓她看,又讓她填了一些表格,大多是基本資訊。小芳識字不多,填得很慢,手一直在抖,有些地方還得女警察解釋。她最關心的是要不要交錢,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取保候審,按照規定需要提供保證人或者交納保證金。你們家……能提供符合條件的保證人嗎?”女警察問。
小芳茫然地搖頭。她們家在縣城舉目無親,認識的人都在王家莊,現在誰敢給王猛當保證人?
“那就隻能交保證金了。具體數額,根據案件情況定的。”女警察報了一個數字。
小芳一聽,腦袋嗡的一聲。那數字,比她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她臉一下子白了,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警察同誌……我……我們沒那麼多錢……家裏就剩這點錢了……我嬸子還病著,等著錢買葯……”她哆嗦著手,掏出那個用手帕包得緊緊的小包,攤在桌上,裏麵是零零碎碎的紙幣和硬幣。
女警察看著那點可憐的、最大麵額不超過十塊錢的零錢,又看看小芳蒼白焦急、眼淚汪汪的臉,眉頭微蹙,似乎也有些為難。她拿起電話,低聲跟那邊說了幾句,大概是請示領導。
小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死死盯著女警察的嘴。
過了一會兒,女警察放下電話,嘆了口氣:“算了,鑒於你們家確實困難,王猛本人也沒有前科,這次就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免收保證金了。但你們必須保證,王猛取保候審期間要遵守規定,隨傳隨到,不能離開本地,更不能惹是生非。否則,我們會立即收押,而且以後想再取保就難了。明白嗎?”
小芳如同聽到特赦令,眼淚流得更凶了,連連鞠躬:“明白!明白!謝謝警察同誌!太謝謝您了!我們一定看好他!一定不惹事!”
接下來又是簽字、按手印。小芳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控製住顫抖的手,在那些她並不完全理解的檔案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鮮紅的手印。
所有手續辦完,女警察看了看錶:“你在這兒等著吧,一會兒會有人帶他出來。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哎!謝謝!謝謝!”小芳除了道謝,已經說不出別的話。她坐在走廊冰涼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通往裏麵看守區域的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這些日子的擔憂、恐懼、思念,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她想起猛子哥被抓那天,他臉上、身上的傷,還有他被人拖走時那不甘的嘶吼;想起這些天來,自己一個人照顧兩個病人,擔驚受怕,夜裏常常被噩夢驚醒;想起梅麗姐遠行未歸,音信全無;想起家裏的破牆,被毀的地……所有委屈和心酸都堵在喉嚨口。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二十分鐘,但對小芳來說,彷彿過了一輩子。終於,那扇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從裏麵開啟了。
一個身影,有些遲緩地,從門後走了出來。
小芳猛地站了起來,睜大了眼睛。
是王猛!
他穿著被抓那天那身又臟又破、還帶著暗紅色乾涸血跡的衣服,頭髮鬍子亂糟糟地長了很多,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乾裂。他明顯瘦了一大圈,原來結實的身板現在顯得有些單薄,眼眶深陷,眼神裏帶著一種小芳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疲憊、警惕和一絲茫然的複雜情緒。
但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猛子哥!”小芳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再也控製不住,像一隻離弦的箭,猛地沖了過去。
王猛也看到了小芳,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是她來接自己。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小芳已經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裏,雙手死死抓住他臟汙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起來。
“猛子哥……猛子哥……你可出來了……你可算出來了……嗚嗚嗚……我們……我們都快急死了……嚇死了……嗚嗚嗚……”小芳哭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這些天所有的恐懼、委屈、擔憂、思念,都化成了決堤的淚水,瞬間浸濕了王猛胸前的衣服。
王猛僵硬地站在那裏,任由小芳抱著他痛哭。他能感覺到懷裏女孩身體的劇烈顫抖和滾燙的淚水。他緩緩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小芳瘦弱的、不斷聳動的肩膀上。入手的感覺,是那麼的單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發出一點乾澀的嗬嗬聲。在看守所這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裏,他挨過打,受過凍,挨過餓,也受過一些不明不白的“教育”。憤怒、屈辱、絕望、不甘……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他以為自己已經夠硬了,可此刻,感受著親人的體溫和眼淚,那層堅硬的殼似乎瞬間出現了裂痕,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混雜著更深的憤怒,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是男人,是家裏現在唯一的男人了,他不能哭。
他隻是用力地、一下下地拍著小芳的背,動作有些笨拙,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屬於兄長的溫柔和力量。
“好了……小芳……別哭了……我……我這不是出來了嘛……”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輪摩擦,“家裏……家裏怎麼樣?秀英嬸呢?玉珍嬸呢?還有……”
一提到趙剛,他的聲音哽住了,眼圈瞬間變得通紅。
小芳從他懷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用力搖頭,又點頭,哭得更凶了:“秀英嬸和玉珍嬸……她們病了,在鎮上……
他深吸一口氣,扶住小芳的肩膀,讓她站好,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儘管他自己的袖子也很臟。
“先別哭了,小芳。咱們……先回家。去看秀英嬸和玉珍嬸。”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種沉甸甸的、壓抑著風暴的平靜,“路上,你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一件,也別落下。”
小芳用力點頭,抽噎著,緊緊抓住王猛的手,彷彿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辦完最後的交接手續,簽了字,王猛在小芳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門。當他重新站在陽光下,呼吸到外麵帶著汽車尾氣和塵土味的自由空氣時,他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但他來不及感慨。小芳拉著他,走向路邊,準備找車回鎮上。王猛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威嚴的建築和緊閉的鐵門,眼神裡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決絕的東西。
他出來了。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家的仇,兄弟的血,自己的牢獄之災……這些,不會因為走出這扇門就煙消雲散。相反,它們已經深深烙進了他的骨頭裏。
現在,他要去見病重秀英嬸和玉珍嬸,要去瞭解家裏到底被毀成了什麼樣子,然後……他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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