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動他淩亂的頭髮和單薄的衣衫。王猛挺直了腰桿,握緊了小芳冰涼的手,邁開了回家的第一步。
他下意識地就要往王家莊方向走,那裏有他從小長大的家,有他記掛的秀英嬸和玉珍嬸。
“猛子哥,等等!”小芳卻拉住了他,聲音還有些哽咽,“咱們……咱們不回村裡。”
王猛一愣,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小芳:“不回村裡?那去哪兒?秀英嬸和玉珍嬸不在家?”
小芳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用力搖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村裡……村裡已經沒法住了。秀英嬸和玉珍嬸,她們……她們現在在鎮上。”
王猛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看著小芳通紅的眼睛和蒼白的臉,急切地問:“鎮上?她們怎麼在鎮上?到底怎麼回事?家裏出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小芳知道瞞不住,也到了該說的時候。她拉著王猛走到路邊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這裏車來人往,雖然嘈雜,但反而沒人注意他們。
“猛子哥,你被抓走之後……家裏……家裏擋不住強拆。”小芳吸了吸鼻子,開始講述,說到秀英和李玉珍因為悲傷和驚嚇病倒,說到吳為民和那個張組長如何步步緊逼,最後給了半天時間,結果沒到時間就直接用挖掘機推倒了東麵的院牆……
“推倒了院牆?!”王猛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們敢?!他們真敢?!”
“他們真的推了!”小芳哭著點頭,“那天我和秀英嬸、玉珍嬸就在屋裏,眼睜睜看著那挖鬥砸下來,‘轟’的一聲,牆就塌了一大片!磚頭泥塊飛得到處都是……秀英嬸當場就氣暈過去了……”
王猛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像要炸開一樣!他的家!他和剛子哥一起砌起來、想給嬸子們一點安全感的院牆!就這麼被那幫畜生推了?!
“後來呢?!”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娘她們……就任他們推?!”
“我們能怎麼辦啊!”小芳捂著臉哭道,“他們人多,還有機器!我們三個女人,怎麼攔得住?秀英嬸醒了之後,又氣又怕,加上原來的病,一下子就更重了。玉珍嬸也嚇得夠嗆。我們……我們在那破棚子裏根本沒法住人了,漏風漏雨,又冷又潮,秀英嬸和玉珍嬸的病越來越重……”
“破棚子?什麼破棚子?”王猛越聽心越涼。
小芳斷斷續續地說了她們被趕到村裡臨時安置點,住在那四處漏風的破棚屋裏的艱難日子。又說到梅麗突然從省城回來,還帶了一個叫周瑜的男人,是她在省城的朋友,好像還是個幹部。
“梅麗回來了?”王猛心裏稍微一鬆,隨即又提了起來,“她帶人回來了?然後呢?”
“周大哥人很好,是他看我們住在棚子裏不行,出錢在鎮上租了房子,把秀英嬸和玉珍嬸接出來安頓下,還買了葯。”小芳說起周誌遠,語氣裏帶著感激,“他還幫我們想辦法,去省裡找關係,想把你弄出來……可是,好像沒什麼用,對方勢力太大了。後來……後來周大哥的工作也被調走了,調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王猛聽著,心裏五味雜陳。既有對那個素未謀麵的周瑜的感激,也有對對方勢力竟然能影響到省裡幹部的震驚和更深的憤怒。
“那梅麗呢?她現在在鎮上照顧秀英嬸她們?”王猛問。
小芳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搖了搖頭:“梅麗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王猛心裏一緊。
“她去西北了。”小芳抬起頭,看著王猛,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期盼,“她說光寫信也太慢。她要親自去找建軍哥!要把家裏發生的事,當麵告訴建軍哥!讓他快點回來!”
王猛愣住了。梅麗……一個姑孃家,竟然獨自跑去那麼遠、那麼苦的邊疆找哥哥?這路上的艱難和危險……他簡直不敢想!但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流和更深的酸楚湧上心頭。梅麗這是被逼到絕境了,才做出這麼不顧一切的決定!為了這個家,她一個還在上學的女孩子,扛起了所有!
“她走了多久了?有訊息嗎?”王猛的聲音有些發抖。
“走了好些天了,一點音信都沒有。”小芳搖搖頭,“我們每天都擔心得要命,又不敢跟秀英嬸和玉珍嬸說太多,怕她們更著急。秀英嬸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王猛沉默了。他站在縣城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卻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廢墟之上。家,牆倒了;親人,病的病,走的走,關的關,死的死;妹妹孤身遠行,生死未卜;自己剛剛從牢裏出來,前途未卜……這個家,真的已經支離破碎了。
巨大的悲痛、憤怒、還有深深的無力和自責,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恨吳為民,恨飛皇集團,恨那些為虎作倀的人!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沒用,沒能保護好家人,反而身陷囹圄,讓家裏的女人承受了這麼多!
“猛子哥……”小芳看著他瞬間變得灰敗而猙獰的臉色,有些害怕,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咱們……咱們先去鎮上吧?秀英嬸和玉珍嬸一直盼著你出來呢!看到你,她們肯定能好受點。”
王猛回過神來,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是啊,他現在不能垮,更不能亂。母親和玉珍嬸還在病中,梅麗遠行未歸,這個家,現在需要他撐起來!
“走,帶我去鎮上!”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兩人在路邊攔了一輛順路的三輪車,談好價錢,坐了上去。車子突突突地朝著鎮子方向開去。一路上,王猛沒有再說話,隻是臉色陰沉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拳頭始終攥得緊緊的。
小芳也不敢多言,隻是緊緊挨著他,彷彿這樣能給她一點安全感。
到了鎮上,三輪車在一條偏僻的小街口停下。小芳付了錢(用的是梅麗留下的錢,王猛身上一分錢沒有),領著王猛走進巷子,來到那個她們臨時租住的小院門前。
院門緊閉著。小芳上前敲門,小聲喊:“秀英嬸,玉珍嬸,是我,小芳!我回來了!”
裏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秀英壓抑的咳嗽聲。過了一會兒,門被從裏麵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露出李玉珍憔悴而警惕的臉。當她看到門外站著的、除了有些邋遢消瘦但確實是活生生的王猛時,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嘶啞的、不敢置信的驚呼:
“猛……猛子?!是猛子嗎?!”
緊接著,裏屋傳來秀英急切而虛弱的聲音:“玉珍……誰?是不是小芳回來了?是不是有猛子的訊息了?”
王猛聽到秀英那熟悉卻又無比蒼老虛弱的聲音,鼻子一酸,再也控製不住,一步跨進院子,朝著裏屋衝去,嘶聲喊道:
“秀英嬸!是我!猛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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