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心情很複雜,對自己的父親王大虎恨之入骨,而對母親,則是滿滿的愧疚和心疼。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秀英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子裏沒有點燈,秀英和李玉珍坐在小板凳上,藉著灶膛裡還未完全熄滅的餘火光亮,默默地剝著晚上要吃的豆角。
小芳則在井邊用力搓洗著王猛那身因為補胎而沾滿塵土油汙的衣服,木盆裡的水聲在寂靜的院裏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裏,也沒有人問他結果如何。他踹門討說法的事情,想必已經傳開了。
這種沉默的體貼,反而讓王猛心裏更不是滋味。他悶著頭,走到院角,拿起斧子,開始劈柴,一下,又一下,彷彿要把所有的憤怒和無力都劈進那乾硬的木柴裡。
秀英看著王猛那發泄般的動作,又看看小芳紅腫未消的眼睛,最後目光落在李玉珍那雙因為白天試圖找活乾而磨得更粗糙的手上。
這個家,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土地流轉款停了,零工不讓做,煎餅鋪的生意被堵死,連送貨這最後一條路也被陰險地截斷。
王大虎和陳飛,這是要用鈍刀子割肉,一點點磨掉她們所有的希望,讓她們在絕望中自行崩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秀英心裏清楚,光是硬扛著,等著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的建軍,恐怕她們撐不到那一天。
必須得有點實實在在的錢,才能渡過眼前這個難關,纔能有繼續周旋下去的底氣。
她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豆角絲,走進了裏屋。
裏屋很暗,她摸索著點亮了那盞用了多年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起來,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這間狹小的屋子。
她走到炕梢,那裏放著一個老舊的樟木箱子,顏色已經斑駁,邊角也有些磨損,但依舊結實。這是她當年的嫁妝箱子。
她掏出掛在貼身衣服裡、用紅繩繫著的一把小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
一股淡淡的樟木和舊布料混合的味道散發出來。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她一些捨不得穿的舊衣服,最下麵,壓著一個小巧的、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木匣。
秀英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捧出來,放在炕沿上。解開紅布,露出一個暗紅色的木匣,上麵雕刻著簡單的花紋,因為年深日久,顏色變得深暗。
她用指尖摩挲著匣子光滑的表麵,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這裏麵的東西,是她壓箱底的念想,是她從姑娘時代攢到現在的全部體己,也是她對過去生活最後的一點紀念。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了匣子。
匣子裏的襯墊是已經發黃的軟緞。裏麵躺著幾樣首飾,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弱而溫潤的光澤。一支銀簪子,簪頭是一朵簡單的梅花,這是她出嫁時,娘親手給她簪上的。
一對小小的銀耳環,樣式古樸,是她婆婆,也就是建軍的奶奶傳給她的。還有一個成色不算頂好,但水頭還不錯的玉鐲子,那是建軍爹當年攢了好久的錢,在她生下降軍後,偷偷買給她的,說是犒勞她給王家添了丁……
每一件東西,都帶著一段回憶,一段她人生中或甜蜜或辛酸的故事。她拿起那隻玉鐲,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彷彿又看到了建軍爹把那鐲子套在她手腕上時,那憨厚又帶著點得意的笑容。那時候,日子雖然也清苦,但心裏是暖的,是有盼頭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硬起心腸。
留戀有什麼用?念想能當飯吃嗎?能換來米麪油鹽,能支撐著等到建軍回來嗎?王大虎會因為這些念想就放過她們嗎?不會。
她把那對銀耳環和銀簪子拿出來,放在紅布上。猶豫了一下,又把那隻玉鐲也拿了出來,輕輕放在旁邊。這三樣,是她嫁妝裡最值錢的了。
她留下了一支最普通的、不值什麼錢的銅簪子,那是她小時候自己攢錢買的,算是個念想。
她把三件首飾用紅布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裏,那堅硬的觸感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在炕沿上靜靜地坐了很久,直到外麵的劈柴聲停了,小芳晾衣服的水聲也消失了,院子裏重新歸於寂靜。
她終於站起身,把那個空了不少的木匣重新鎖進樟木箱最底層,彷彿將一段過往也徹底封存。然後,她拿著那個小紅布包,走出了裏屋。
院子裏,王猛蹲在牆角,小芳和李玉珍都站在那裏,默默地看著她,顯然已經猜到了什麼。秀英的臉色很平靜,隻是眼圈有些微紅。她走到幾人麵前,攤開手掌,露出那個紅布包。
“明天,”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上一趟縣裏,把這幾件東西,當了。”
“秀英嬸!”王猛地站起來,急聲道,“不能當!這是您的嫁妝!是……是我叔留給您的念想啊!”
小芳也紅了眼圈:“嬸兒,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李玉珍更是直接哭出了聲:“秀英啊,這都是你的心頭肉啊……都怪我們沒用,拖累了你……”
“別說這些了。”秀英打斷她們,語氣堅決,“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隻要人還在,隻要咱們心氣不散,以後日子好了,這些東西,還能贖回來。眼下,沒有什麼比活下去,比撐到建軍回來更重要。”
她看著眼前這三個與她相依為命的人,一字一句地說:“咱們不能垮,尤其不能自己先垮了。他們越想看咱們的笑話,咱們越要活出個樣子來!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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