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委屈。
六年的恐懼。
六年的仇恨。
在這一刻，被這張沉甸甸的愛意砸得粉碎。
全化成了滾燙的眼淚，怎麼止都止不住。
哭了不知多久，她才勉強壓下情緒。
她用袖子胡亂擦乾眼淚，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走到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幸福小區，三棟。”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
離記憶裡的家越來越近。
莫初夏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死死抓著衣服，企圖緩解自己的情緒。
不久後，她到達了幸福小區。
這裏看起來比記憶裡舊了太多。
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
綠化也疏於打理。
荒草長了半人高。
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站在三棟樓下，抬頭看向五樓的那扇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裏麵的光景。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門，順著記憶裡的樓梯，一步步往上走。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心上。
終於，她站在了502的門口。
深紅色的防盜門，還是記憶裡的樣子。
隻是門上的春聯早就褪了色，破破爛爛地卷著邊。
門旁邊的牆麵上，那個她小時候用石子刻的“夏”字，居然還在。
隻是被歲月磨得更模糊了。
她手指抬起來，懸在門鈴上麵，抖得厲害，半天按不下去。
近鄉情怯。
腦子裏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開門的會是爸媽嗎？
他們老了多少？
還認得她嗎？
會不會怪她？
會不會……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抱她？
終於，她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叮咚——叮咚——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次，還是靜悄悄的。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抬手敲門，從輕輕敲，到後來越敲越重，指節都敲紅了。
“請問……有人嗎？”
門裏終於傳來了腳步聲，然後哢噠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臉上全是被打擾的不耐煩：
“誰啊？找誰？”
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
莫初夏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阿姨您好，我……我找莫文山和林秀娟，他們……是住這裏嗎？”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皺起眉頭：
“莫文山？林秀娟？
哦，你說上一任房主啊？
早搬走了，這房子我們三年前就買下來了。”
搬走了。
三年前。
這幾個字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那……您知道他們搬去哪了嗎？”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
“這我哪知道？
當時就是中介辦的過戶，就見過一麵。
倒是聽說……他們是為了找女兒，把房子賣了籌錢。
具體搬哪，這我真不清楚。
你要不問問鄰居，或者社羣？”
說完，女人也不想多聊，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把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
門關上的聲音，把她剛剛升起來的那點希望，砸得稀碎。
她獃獃地站在緊閉的門前，看著牆上那個模糊的“夏”字，渾身發冷。
房子賣了。
為了找她。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幸福小區。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臉上。
她卻覺得渾身冰涼。
接下來去哪找？
警察局？她想都不敢想。
劉強那張冷漠麵孔，早就刻進了她的骨子裏。
她怕一腳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再也見不到爸媽了。
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眼睛卻不自覺地掃過每一根電線杆，每一麵公告欄，每一個牆角。
然後，她又看到了。
一張又一張的尋人啟事。
紙張新舊不一，張貼的日期不同。
上麵的酬金數字，也在一點點往上跳。
2015年的那張，酬金漲到了八萬。
聯絡電話沒變，地址卻成了江城市西城區建設路的一個門牌號。
那地方她知道，比幸福小區偏多了，也舊多了。
2016年的，酬金十萬。
媽媽的那個電話，已經成了空號。
地址變成了“江城市北郊出租屋，具體麵談”。
2017年的，紙是最粗糙的那種。
一看就是自己列印的，酬金十五萬。
聯絡電話隻剩爸爸的那個。
地址是個她聽都沒聽過的城中村名字。
最新的一張，是2018年的。
邊角已經磨破了，酬金二十萬。
地址又換了。
是個光聽名字就知道，在城市最破敗的城鄉結合部。
每多看一張，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疼得喘不過氣。
酬金越漲越高，是爸媽找她的決心，哪怕傾家蕩產也沒鬆過。
可地址一次次往遠了搬。
從市區到郊區，從小區到出租屋，再到城中村，再到城鄉結合部……
這哪裏是搬家。
這是她的家，在六年的尋找裡，一點點被拖垮，一點點滑向深淵的軌跡。
他們真的把房子賣了，把所有能賣的都賣了，隻為了找她。
她從下午一直走到了天黑。
華燈初上。
江城市的霓虹亮了整條街。
車水馬龍，熱鬧得很。
可這份熱鬧，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無邊的疲憊和孤獨像潮水似的湧了過來，幾乎要把她淹死。
長途奔波加上情緒大起大落，她早就到了極限。
她需要找個地方歇一歇，睡一覺。
不然她怕自己還沒找到爸媽，就先垮了。
她拐進路邊的街心公園，找了張最偏的長椅，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疲憊一下子把她裹住了。
她很快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順著風飄了過來，把她驚醒了。
“……真的沒錢了，老莫，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我家這情況……”
“……找了……初夏那孩子，指不定早就……唉……”
聲音是從不遠處另一張長椅傳來的。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背對著她打電話。
公園裏很靜。
他的聲音壓得再低，也還是飄進了莫初夏的耳朵裡。
“我沒錢借你，你也別找了！”
老頭的聲音有點激動，又帶著滿滿的無奈，
“你女兒莫初夏，指不定早就死了！
你這樣下去，家就徹底散了！你還有個兒子要養啊！”
莫初夏！
死了！
這幾個字像炸雷似的，在她耳邊炸開！
她猛地從長椅上彈了起來，睡意瞬間全沒了。
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裏蹦出來。
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電話那頭……是爸爸？
是爸爸在借錢？在求人？
而這個人，說她死了？
不！她沒有！
她回來了！
她就在這裏！
巨大的激動推著她，猛地朝著那個老頭沖了過去！
“把電話給我！電話那頭是我爸爸嗎？我是莫初夏！我回來了！”
她邊跑邊喊，聲音啞得厲害，臉上已經全是淚。
老頭被突然衝過來的她嚇了一大跳。
手一抖，老年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愕然地看著這個滿臉是淚的姑娘。
還沒反應過來，手裏的螢幕突然一黑。
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