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初夏從福滿樓宴會廳裡拿了一些錢。
這些錢如今成了她重返人間的第一筆盤纏。
她在鎮上找了家不用身份證的小旅館，開了間最便宜的房。
反鎖房門，扯緊窗簾，把外麵的人間煙火全擋在外麵。
昏黃的燈泡晃了晃，她第一次敢直麵鏡子裏的自己。
瘦削，蒼白，眼窩深陷。
頭髮枯得打了結纏在頸後。
這是她。
又不是她。
是在王家村裡煎熬了六年的夏丫頭。
是手刃了數十條人命的惡鬼。
卻再也不是十年前那個笑著撲進媽媽懷裏的莫初夏了。
洗完澡後，她換了一身衣服。
一條簡單的牛仔褲，一件素色長袖T恤，一雙帆布鞋。
很普通，甚至有點土氣。
可至少乾淨。
至少看起來像個正常的十六歲女孩了。
莫初夏離開了旅館，撞進了鎮子的黃昏裡。
滿街都是人聲。
小販扯著嗓子吆喝。
摩托車突突地竄過巷口。
店鋪的音響放著她沒聽過的歌。
吵吵嚷嚷，熱熱鬧鬧。
全是活著的煙火氣。
可這些熱鬧，落在她眼裏，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遙遠，陌生，甚至有點晃眼。
她被拐走那年是2012年，十歲。
她還記得那時候街上到處是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殺馬特。
年輕人揣著鍵盤機，躲在網咖裡刷QQ空間，微博才剛冒頭。
馬路上的車沒這麼多。
樓也沒這麼密。
天好像也比現在藍一點。
現在是2018年。
六年過去了。
街上的年輕人都低著頭，盯著手裏又大又亮的智慧手機，手指飛快地劃著。
路邊廣告牌上的明星她一個都不認識。
商店裏的歌調子怪得很。
街角堆著橙的黃的共享單車。
穿藍衣服黃衣服的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風一樣地颳了過去。
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
而她，被關在時間停滯的山村裡。
熬了六年的地獄。
帶著一身血和超凡力量回來了。
卻成了一個誤入異世界的遊魂。
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橫在她和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之間，跨不過去。
冰冷的疏離感像霧一樣裹住了她。
她站在人潮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覺得自己是透明的。
沒人看得見她，沒人懂她。
她融不進這裏。
她深吸了一口空氣。
把那點慌慌張張的茫然壓了下去。
抬腳朝著長途汽車站走去。
回家。
隻有這個念頭，拽著她沒在這陌生的人間裏飄走。
……
開往江城市的大巴，在夜色裡駛離了青山鎮。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
側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看著窗外的景色飛速往後退。
黑黢黢的田野。
偶爾閃過的村莊燈火。
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拚命想從裏麵找出點熟悉的痕跡。
可六年的時光，加上童年記憶本就矇著一層霧，她什麼都抓不住。
隻有點虛飄飄的熟悉感，像隔著毛玻璃看老照片，看不真切。
她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一會兒是王家村土屋裏的黑暗，皮帶抽在身上的灼痛。
一會兒是湖邊堆成山的屍體，血漫過腳踝的黏膩。
一會兒是福滿樓裡衝天的火光，劉強家人臨死前扭曲的臉。
可轉瞬間，又全是小時候爸媽抱著她笑的樣子，家裏飯菜的香味……
畫麵撞來撞去，撞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累得快要散架。
可她心底最深處，有個念頭明明滅滅，卻一直燒著。
回家，找爸爸媽媽。
他們還在等她嗎？
還住在幸福小區嗎？
六年了，他們變成什麼樣了？
她不敢往下想。
八個小時的車程，大巴在服務區停了兩次。
別人都下車透氣、買東西。
隻有她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像尊沉默的雕像。
她看著人上來下去，吵吵鬧鬧。
然後又歸於平靜。
她始終像個局外人。
天矇矇亮的時候，大巴終於開進了江城市區。
高樓一棟挨著一棟。
高架橋橫織在半空，上麵是車水馬龍。
天還沒全亮，霓虹還在閃。
江城市比她記憶裡，繁華了太多，也陌生了太多。
當風從車窗縫裏鑽進來時。
那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撞進了她心裏，勾得她鼻子一酸。
這裏是家，她回來了。
她下了車，站在汽車站出口。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高樓和湧來湧去的人潮，她又有點懵。
幸福小區……該往哪走？
憑著腦子裏那點模糊的記憶，她大概辨了個方向，慢慢往前走去。
她走得很慢，眼睛貪婪地掃過路邊的一切。
想從這翻天覆地的變化裡，摳出一點熟悉的坐標。
街道寬了好多。
兩邊的店鋪早就換了招牌。
小時候常去的那個小公園，好像也拆了重改，種上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什麼都變了。
可好像又有什麼沒變。
比如那條穿城而過的江，遠遠地能看見江麵的波光。
比如遠處電視塔的輪廓，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順著記憶裡的路往前走，心跳越來越快。
近了，應該快到了……
就在這時，路邊一根電線杆上的紙，猛地紮進了她的眼睛。
紙已經舊得發黃了，邊角卷得不成樣子。
風雨將字跡泡得模糊，上麵還蓋了好幾層新的小廣告。
可最頂端那四個加粗的黑字，像道閃電似的，劈得她渾身一麻。
尋人啟事。
她的腳步一下子釘死在了原地，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她屏住氣，踉蹌著撲到電線杆前。
她小心翼翼地把蓋在上麵的廣告撕下來一角，露出了下麵的字。
【尋人啟事】
莫初夏，女，2002年5月10日出生。
於2012年8月15日下午在江城市幸福路附近走失，時年10歲。
走失時身高約1.3米，體型偏瘦，紮雙馬尾。
身穿粉色碎花連衣裙，白色涼鞋。
如有知情者或提供有效線索者，酬金人民幣五萬元。
聯絡人：莫文山。
電話：138xxxx2012。
林秀娟，電話：139xxxx0815。
下麵附了一張照片。
那是十歲的她，紮著雙馬尾，穿著粉色的碎花裙，笑得一臉燦爛。
正是她被拐走那天穿的衣服。
最底下的一行小字，寫著張貼時間：2013年6月。
2013年6月。
她被拐走快一年的時候。
他們一直在找她。
五萬塊，對他們那個普通的工薪家庭來說，根本不是小數目。
她的視線一下子就糊了。
她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盯著那兩個刻在骨子裏的名字。
盯著那串熟悉的電話號碼。
她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沖。
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們沒有不要她。
他們一直在找她。
狂喜、酸楚、悔恨、心疼……
無數情緒一下子把她衝垮了。
她扶著電線杆，才沒軟倒在地上。
喉嚨裡壓著破碎的嗚咽，像隻受傷的小獸。
“爸……媽……”
她再也撐不住了，蹲在路邊，抱著膝蓋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