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幹什麼?”
老頭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把手機趕緊塞回了口袋。
“伯伯!剛纔跟你打電話的,是不是莫文山?是不是?!”
莫初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裏麵全是急切和渴望。
老頭被她這眼神嚇住了,掙了兩下沒掙開,連忙點頭:
“是、是啊!你、你怎麼知道?你是誰啊?”
“我是他女兒!我是莫初夏!我從山裏逃回來了!
伯伯,求求你,告訴我,我爸他現在在哪?他住在哪裏?!”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顫抖著,幾乎要給他跪下了。
“你……你是莫初夏?”
老頭瞪大了眼睛。
他藉著遠處路燈的光,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臉,越看越驚訝。
“像……是有點像老莫年輕的時候,尤其是這眼睛……”
“他在哪?求求你告訴我!”
老頭看著她這副急切的樣子。
又想起剛才電話裡老莫那疲憊又絕望的聲音。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真是造孽啊。
你爸他……現在住在城西爛泥溝那邊。
向陽棚戶區,最裏麵那排,好像是17號?
我就去過一次,那地方又破又亂的。
老莫為了找你,真是家底都掏空了。
工作也丟了,現在在工地打零工。
你媽身體也不好……你真是他閨女?”
爛泥溝。
向陽棚戶區。
17號。
這些名字,光聽著就知道是城市最底層的角落。
莫初夏的心疼得快要裂開了。
她鬆開抓著老頭胳膊的手,後退一步,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謝謝伯伯!”
話音還沒落。
她已經轉身衝出了公園,衝到路邊,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計程車。
“師傅!去城西爛泥溝,向陽棚戶區!快!越快越好!”
司機皺了皺眉,似乎不太想去那種地方。
但看她這副樣子,還是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
車子駛離了繁華的市區。
朝著城西那片房子越來越低矮破舊的地方開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莫初夏的心跳得就越快,心情也越發複雜。
激動、膽怯、心疼、愧疚、近鄉情怯……
無數種情緒纏在一起,讓她坐立不安,手指把衣角絞得皺成一團。
她無數次幻想過和父母重逢的場景。
或許是在乾淨溫馨的家裏。
或許是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可她從來沒想過,會是在“爛泥溝”、“棚戶區”這樣的地方。
計程車最後停在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邊。
路燈昏昏暗暗的,連光都照不進裏麵。
司機指了指前麵那片密密麻麻、矮矮趴趴的棚屋:
“裏麵車開不進去了,就是那一片,你自己找吧,小心點,這地方亂。”
莫初夏付了錢,道了謝,推門下了車。
腳下的路全是泥,深一腳淺一腳的。
兩邊全是用磚頭、木板、石棉瓦隨便搭起來的棚屋。
很多連窗戶都沒有,就用塊塑料布擋著。
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吵架聲、電視的嘈雜聲,從四麵八方傳了過來。
電線像蜘蛛網似的,在頭頂亂拉著。
這裏是城市的傷疤,是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她的爸爸媽媽,就住在這種地方?
她憑著老頭說的“最裏麵那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去。
路上偶爾遇到了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抱著孩子的女人。
他們都用奇怪又戒備的眼神看著她這個陌生的姑娘。
終於,她找到了17號。
那是一間用紅磚和石棉瓦搭起來的小屋。
矮得很,人進去都要低著頭。
比旁邊的棚屋還要破。
門是幾塊木板釘起來的,縫大得能伸進手指。
窗戶用報紙糊著,破了好幾個洞。
屋裏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隱約能看到有人影在動。
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是爸爸和媽媽。
他們在吃飯。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挪到了窗戶邊,透過報紙的破洞,往裏麵看去。
昏黃的燈泡吊在屋頂,光線暗得很。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方桌。
桌上隻有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一小碟鹹菜。
還有半個冷硬的饅頭。
桌子邊坐著兩個人。
是爸爸,是媽媽。
可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記憶裡的爸爸,高大,爽朗,笑起來聲音洪亮。
總愛把她舉過頭頂,騎在脖子上逛公園。
可現在的他,背佝僂著,頭髮白了一大半。
臉上全是深深的皺紋,刻滿了風霜和疲憊。
眼窩陷了下去,眼神渾濁得很,一點光都沒有。
他穿著一件袖口磨破的工裝,正低著頭,一口一口默默地喝著粥。
記憶裡的媽媽,溫柔,愛美。
總愛給她紮各種各樣的小辮子,穿漂亮的小裙子。
身上總是香香的。
可現在的她,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沒有一點血色。
頭髮枯得像草,用一根黑皮筋隨隨便便紮在腦後。
她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袖口短了一大截。
她沒動筷子,就看著碗裏的粥發獃,時不時抬手抹一下眼角。
屋子小得可憐。
一張桌子,兩把破凳子。
一個用磚頭墊起來的舊木板,那是床。
還有一個掉漆的櫃子。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莫初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屋裏傳來了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輕得很:
“文山……咱們……還找嗎?
都六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初夏她……是不是真的……”
爸爸猛地打斷了她,聲音啞得厲害:
“閉嘴!不許胡說!初夏肯定還活著!
她就是……就是走丟了,在哪個地方等著我們去找她!她肯定還活著!”
媽媽的聲音更低了:
“可是家裏……真的沒錢了啊。
為了找她,房子賣了,工作也沒了,欠了一屁股債……
連晚秋都……都出去打工了,他才十四歲啊!
我們……我們怎麼對得起晚秋……”
爸爸的聲音哽嚥了。
他放下碗,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地抖著:
“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
是我沒本事……沒看好初夏……沒掙到錢……
可就算砸鍋賣鐵,就算我去賣血,去要飯,我也要找到她!
她是我女兒!是我的初夏啊!”
“文山……”
媽媽也哭了,伸手拉住了爸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