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已經有了濛濛的天光。
她渾身濕透,心臟疼得厲害,半天都緩不過氣。
不過這次,她並沒有尖叫。
隻是無聲地流著淚。
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噩夢。
莫初夏的鬼魂,真的纏上她了。
第四天白天,春桃和秀蓮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
她們互相攙扶著撲到村長家。
哭著喊著求村長救命。
說莫初夏的鬼魂每晚都來折磨她們。
再這樣下去,她們遲早要被嚇死。
村長王建國正為了別的事情焦頭爛額。
他看著兩個涕淚橫流的瘋女人,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直接一腳就踹在了最前麵的春桃肚子上。
“滾一邊去!兩個瘋婆娘!
再在這兒胡咧咧造謠,把你們倆都綁了扔湖裏餵魚!”
他一揮手,兩個壯實的村民就走了上來,拖著她們往外走,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
拳腳落在身上,疼得鑽心。
可春桃和秀蓮連喊的力氣都快沒了。
最後眼前一黑,雙雙昏死了過去。
可昏迷,並沒有讓她們逃離噩夢。
反而讓她們更深地墜入了夢魘的深淵。
在無邊的黑暗裏,她們又回到了那間熟悉的土屋,依舊是躺在炕上。
和之前一樣,身體動彈不得,眼睛隻能被迫睜著。
然後,她們看見莫初夏從牆角的陰影裡,緩緩地飄了過來。
她身上的血還在往下滴,在地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她飄到床邊,緩緩地俯下身,直接趴在了她們兩個人身上。
帶著濃重血腥味和湖水腥氣的身子,壓得她們喘不過氣。
那張淌著血的臉,就懸在她們臉的正上方。
近得能看清她臉上每一道被藤條抽出來的傷口。
能聞到她嘴裏那股腐爛水草一樣的死氣。
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倆,一動不動。
時間似乎被凍住了。
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熬。
她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張死人臉。
承受著那股能把人骨頭都凍碎的寒意。
精神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淩遲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
也可能是一整夜。
當她們終於在現實裡醒過來的時候。
兩個人,都快要被嚇瘋了。
她們幾乎是同時彈起來的。
她倆臉上還帶著被打的淤青,眼神卻已經全亂了。
分散著,狂亂著,全是無邊的恐懼。
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就往村外沖。
“鬼!鬼來了!”
“莫初夏要殺我們!跑!快跑啊!”
她們赤著腳,頭髮散著,臉上糊著血和淚。
瘋了一樣衝過後山,紮進了那片黑沉沉的老林。
奇怪的是,村子裏靜悄悄的,並沒有人追出來。
可她們顧不上想這些,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跑!
跑得越遠越好!
離那個村子,離那個索命的鬼魂,越遠越好!
老林裡暗得厲害,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
隻有零星幾點慘淡的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詭異的光斑。
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裡亂竄。
荊棘劃破了衣服和麵板,血珠滲了出來。
她們卻渾然不覺。
她們跑了很久,直到肺快要炸開,腿軟的不行,再也跑不動了。
她們才扶著一棵樹榦,大口大口地喘氣。
四週一片死寂,隻有她們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咚咚的心跳聲。
“甩、甩掉了嗎?”
秀蓮聲音嘶啞,驚恐地環顧著四周的黑暗。
“不、不知道……”
春桃也抖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
就在這時,前方幽暗的樹林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哭聲。
“嗚嗚嗚嗚……”
是少女的哭聲。
那聲音很輕,很飄忽,斷斷續續的。
在寂靜的森林裏回蕩,顯得格外淒慘,格外瘮人。
是莫初夏的哭聲!
“啊——!”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跑。
可無論她們往哪個方向跑。
那淒慘的哭聲,總是如影隨形。
總會從前方的黑暗裏傳來。
不近不遠,正好能讓她們聽見。
“別過來!求求你別過來!”
春桃邊跑邊哭喊。
“我們錯了!我們給你磕頭!放過我們吧!”
秀蓮也哭著求饒。
可哭聲依舊。
就在兩人的精神快要徹底崩潰的時候,哭聲突然停了。
森林裏出現了死一樣的寂靜。
兩人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的黑暗。
然後,她們看見前方的黑暗裏。
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地漂了出來。
是莫初夏。
長發披散,臉色慘白,七竅流血。
她雙手平伸,指尖是烏黑尖利的長指甲,身體朝著她們緩緩漂來。
“啊——!!!!”
兩人發出此生最淒厲的尖叫,轉身拚命逃竄!
這次,她們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力,連滾帶爬,不顧一切。
不知跑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裏,隱隱出現了一個建築的輪廓。
是一座破廟。
廟牆坍塌了大半,木門歪斜著,裏麵黑漆漆的。
可此刻,這座破廟在兩人眼裏,不亞於救命稻草。
她們想都沒想,直接一頭沖了進去。
然後用盡最後力氣,合力將歪斜的木門關上。
她們又拖來旁邊散落的木頭,死死抵在了門後。
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兩人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廟裏很黑,隻有破敗的屋頂漏下幾縷月光,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她們勉強鎮定心神,看向廟內。
廟宇的中央,立著一尊看不清麵容的佛像,隱在黑暗裏,輪廓模糊。
“佛祖……佛祖保佑……”
秀蓮喃喃自語,掙紮著爬了起來。
她朝著佛像的方向跪下,砰砰地磕頭。
春桃也連忙跟著跪下,不住地磕頭。
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佛祖救命!佛祖顯靈!
趕走那個惡鬼!
信女願意一輩子吃齋唸佛!
求求您了!”
兩人哭求著,磕得額頭都破了,血流了一臉也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那尊隱在黑暗中的佛像,好像……動了一下?
佛像的臉上,那石刻的眼睛部位,突然流下了兩行血淚。
“啊!!!”
春桃和秀蓮嚇得往後跌坐,渾身汗毛倒豎。
更讓她們魂飛魄散的是。
一個低沉沙啞詭異聲響,在破廟裏隆隆響起。
分不清是從佛像裡發出來的,還是從四麵八方的黑暗裏湧過來的:
“佛力有限……隻能救一人……”
“你們……隻能活一個……”
春桃和秀蓮僵在原地,像兩尊被凍住的石像。
她們抬起頭,看著那尊流著血淚的佛像,又緩緩轉過頭,看向對方。
隻能活一個。
黑暗裏看不清對方的臉。
可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變了。
變得粗重,帶著壓抑的殺意。
剛才還互相攙扶著逃命的同伴。
此刻在這五個字裏,那點可憐的同盟,碎得連渣都不剩。
空氣死寂。
隻有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破廟裏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