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還在往下沉。
這次她在山裏跑。
暴雨夜,雷聲在頭頂炸響,閃電像刀子一樣劈開黑沉沉的夜空。
她赤著腳,踩在泥水裏,踩在鋒利的碎石上。
她的腳底磨得全是血泡。
然後被碎石紮破,一片血肉模糊。
腳底板本來應該傳來鑽心的疼,可她感覺不到。
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跑,一直跑,跑出這座山,跑回城市,跑回家。
兩天兩夜,沒吃沒喝。
她靠喝雨水、啃野果撐著一口氣。
終於在第二天傍晚。
她穿過樹林,看到了山下的公路。
平整的柏油路,寬寬的,直直的。
遠處有車燈亮著,是汽車!
她瘋了一樣衝下山,連滾帶爬地衝到路邊,拚命揮著手,嗓子喊得都出了血:
“救命!救命啊!”
車燈越來越近,她看清了,那是一輛警車。
車頂上的紅藍警燈在雨夜裏一閃一閃,像她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光。
警車慢慢減速,停在了她的麵前。
車門開啟,一個穿警服的男人走了下來。
莫初夏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喊:
“警察叔叔!救救我!我是被拐賣的!
我叫莫初夏,從江城市被柺來的!
求您報警,送我回家!求您了!”
警察走了過來,蹲在她的麵前。
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很白,戴著眼鏡。
他看著她滿身的傷,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王村長嗎?
你們村跑出去的那個丫頭,在我這兒。
對,就在省道邊上。
你們來幾個人,把她接回去。”
莫初夏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雨還在下,雷聲滾過山頂。
她渾身的血好像瞬間凍住了,連指尖都在發麻。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警察,像看一個陌生人。
“警察叔叔……”
“跑什麼跑?你跑不掉的。
來了這個地方就別想著跑了。
之前也有很多女的跟你一樣想跑。
但下次隻有一個,那就是被村裏的男人嘿嘿嘿,然後死掉。
聽警察叔叔的,回去好好待著。”
“可是我是被拐賣的……”
“什麼拐賣不拐賣的!
你是王老五花錢買的媳婦,全村人都知道!
趕緊老實回去,別他媽的給我添麻煩!”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車邊,靠著車門,自顧自地抽起了煙。
莫初夏跪在泥水裏,渾身冰冷。
她看著那輛閃著警燈的警車。
看著那身本該代表正義的警服。
看著那個本該救她的人。
然後,她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叫罵聲。
王老五、村長,還有幾個村裏的男人,拿著棍子和繩子,正往這邊趕。
她爬起來想跑。
可她已經跑了兩天兩夜了,腿軟的根本沒力氣,剛站起來就摔在了泥裡。
王老五幾步沖了過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媽了個巴子!賤貨!你還敢跑?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她被拖著往村裡走。
經過警車的時候,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車門把手。
指甲狠狠摳進冰冷的車漆裡,摳出了血。
“救我……求您救我……”
她看著那個抽煙的警察,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喊。
警察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繼續抽他的煙。
她的手被硬生生掰開,然後就被拖走了。
指甲劈裂開來,血糊在車門上。
任憑雨水如何沖刷都洗不掉。
她回頭看著那輛警車,看著那身警服,看著那個冷漠的背影。
自由,就在十米之外。
可那是她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深淵。
夢的盡頭,是無盡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隻有她一個人,蜷縮在黑暗的最深處。
像未出生的嬰兒,又像墳墓裡早已涼透的屍體。
她不再哭了,眼淚早就流幹了。
她也不再想了,希望早就死透了。
她就隻是活著,呼吸著,像一具還有心跳的屍體。
每天被關在那間土屋裏,吃飯,睡覺,發獃。
等著成年,等著被逼著嫁給王老五。
等著生孩子,等著熬到老,等著死。
隻是偶爾在黑暗裏,她會聽到一個聲音。
是個小男孩的聲音,大概八歲的樣子。
聲音脆脆的,亮亮的,帶著孩童的稚氣與活力。
“姐姐,別怕。”
“姐姐,我保護你。”
“姐姐,等我們長大了,把他們都殺了。”
她不知道這個聲音是誰。
或許是她瘋了,幻想出來的。
可她並不排斥。
至少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獄裏,還有一個人願意陪著她,陪她說說話。
哪怕隻是她腦子裏的幻影。
那個聲音說,他叫莫道臨。
是她的弟弟,是她的保護者。
是她心裏最後一點沒被碾碎的火苗。
“好,等我們長大了,一定要把他們都殺了!
可……可我們兩個真的能打的過那些人嗎?”
“姐姐不怕,有人會幫我們的哦!”
“誰會幫我們?都是騙子……”
“姐姐快看,就在那邊!”
莫初夏往角落裏看去。
就在這時,黑暗裏,突然亮起了一點光。
一個人影從光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模樣。
可她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著她。
看透了她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恨意。
“想復仇嗎?”
莫初夏抬起頭,看著光裡的人影。
她的眼睛是空的。
沒有情緒,沒有期待。
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復仇……”她重複著這個詞。
“那些把你關在這裏的人。
那些羞辱你的人。
那些背叛你的人。
那些看著你受苦卻冷眼旁觀的人。
你想讓他們付出代價嗎?”
“我想!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把他們全殺了!”
“我可以給你力量。”
黑影抬起手,掌心出現了一支透明的玻璃管。
管子裏裝著暗紫色的液體,像深夜的天空,又像凝固的血。
液體在管子裏緩緩流動,裏麵還飄著細碎的光點。
“它叫‘夢魘’,喝下它,你可以把周圍的人,都拉進你構建的夢境裏。
在你的夢裏,你是主宰。
你可以變成任何人的樣子,可以用任何你想得到的方式復仇。
在夢裏死了的人,現實裡,也會跟著一起死。”
莫初夏盯著那支藥劑,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你在夢境裏被人反殺。
你體內的那個叫莫道臨的男孩,會強製佔據你的身體八個小時,在夢境裏繼續殺戮。
每一次被他佔據,你的意識就會消散一部分。
到最後,你會徹底消失,身體和意識,都會變成他的。”
黑影的聲音依舊平靜。
“就算你成功了,復仇完成了,你的意識也可能早就被折磨得破碎不堪。
你可能會瘋,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
可能再也不是原來的莫初夏了。”
莫初夏突然笑了。
“我願意,如果我是個男孩的話,父母一定會喜歡我的。”
她伸出手,接過那支玻璃管,拔掉瓶塞,仰頭,把裏麵的液體一飲而盡。
液體很苦,可喝下去的瞬間,她感覺身體裏有什麼東西醒了。
她能看見整個村子裏所有人的意識,像黑夜裏一個個漂浮的光點。
她能摸到他們的夢,他們的恐懼,他們藏在心底最齷齪的慾望。
她能掌控這一切。
黑影的聲音漸漸消散:
“去吧,用你的方式,讓他們血債血償。”
光消失了,黑影也消失了。
莫初夏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