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初夏陷在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裏。
浮不上來,也醒不過去。
夢裏她回到了十歲。
她穿著媽媽剛買的碎花連衣裙,揹著書包,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那天的陽光很好。
路邊棉花糖攤飄著甜香。
牽著孩子的母親笑得溫柔。
騎車的少年按著車鈴掠過。
風裏帶著梔子花的香氣,是獨屬於初夏的味道。
她後頸突然一涼。
一隻手猛地鎖住她的脖子。
浸了葯的毛巾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刺鼻的氣味直衝顱頂。
她蹬著腿掙紮,指甲狠狠摳進對方的胳膊。
可十歲孩子的力氣還是太小。
想要掙脫成年人的束縛根本就不可能。
她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陽光、梔子花、自行車鈴。
所有暖融融的東西都在往後退。
最後沉進一片了濃鬱的黑暗裏。
夢境嘩啦一聲破碎,又在黑暗裏重新拚合。
她跪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她被麻繩牢牢捆在樹上。
手腕腳腕的繩子深深勒進肉裡。
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周圍站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裡三層外三層把她圍在中間。
那些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像集市上挑牲口的眼光。
掂量著斤兩,算計著用處。
沒有半分把她當人看的意思。
“賤蹄子!老子剛把你買來,你他媽就想跑?”
王老五站在她的麵前。
這個花三千塊把她買來的男人,五十多歲,滿臉橫肉,一張嘴就是滿口燻人的黃牙。
他手裏攥著一根拇指粗的藤條,說話間,藤條帶著風抽了下來。
啪!
她的布裙子被抽得裂開一道口子。
皮肉瞬間翻起,血珠爭先恐後地滲了出來。
她死死咬著下唇,睜著血紅的眼睛瞪著他。
“還敢瞪老子?”
王老五被她的眼神激怒,反手一藤條,狠狠抽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頰瞬間火燒火燎地疼,血腥味漫進嘴裏。
周圍的鬨笑聲炸了開來。
男人們叼著煙起鬨。
女人們抱著孩子指指點點。
那些笑聲紮進她的耳朵裡,是如此的刺耳。
“老王,打狠點!不給她個教訓,這個賤種記不住!”
“就是,三千塊買來的,不打服了,以後還得跑!”
“女人嘛,打一頓就乖了,多大點事。”
人群最前麵站著村長。
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身材幹瘦。
他穿著一件中山裝,揹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
就像在看一場早就排好的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王老五蹲了下來,滿是煙臭的臉湊得極近:
“小賤人!你給我聽好了!
你是老子花錢買的,三千塊,真金白銀!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王家的人。
生,是我王家的媳婦。
死,是我王家的鬼。
再敢跑,老子他媽直接打斷你的腿!”
他站起身,對著全村人扯著嗓子喊:
“都聽著!這丫頭是我王老五的人!
誰要是敢幫她跑,敢收留她。
別怪我王老五翻臉不認人!”
沒人說話。
滿場的人都沉默著,用沉默預設了這場罪惡。
莫初夏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
那些臉上有冷漠,有麻木,有幸災樂禍,有看熱鬧的興奮。
唯獨沒有半分同情。
她在那一刻才徹底明白。
這裏沒有法律,沒有道理,沒有公道。
她隻是一件商品,一件貨物,一個花三千塊買來的生育工具。
夢又碎了。
這次她在昏暗的土屋裏。
藉著窗縫漏進來的一點月光,她攥著一塊撿來的碎玻璃,狠狠劃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來的瞬間,她忍著疼,在撕下來的破布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救救我,我叫莫初夏,十歲,被拐賣到王家村。
爸爸叫莫文山,媽媽叫林秀娟。
家住江城市幸福小區三棟502。
求求好心人看到後,幫我報個警。”
字寫得歪歪扭扭,血很快就幹了,變成了暗沉的紅。
她把布條仔細摺好,塞進牆縫深處。
她打算明天上工的時候,偷偷扔到村外的路上。
可第二天,布條還是被發現了。
王老五拿著那塊染血的破布闖了進來,臉黑得像鍋底。
他身後跟著村長,還有幾個村裏的壯年男人。
“好啊你個小賤貨,長本事了,還會寫血書求救?”
王老五把布條狠狠甩在她臉上,跟著就是一腳,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她疼得瞬間蜷縮成一團,連氣都喘不上來。
“給我搜!把這屋翻個底朝天!看看她還藏了什麼!”
幾個男人立刻動手。
床鋪被掀翻。
櫃子被砸開。
牆縫被摳開。
連地磚都被撬起來幾塊。
最後,他們在炕洞的最深處,翻出了她藏起來的另外幾張紙條。
那是她之前寫的,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還敢藏?”
王老五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狠狠按在地上,
“我讓你藏!我讓你寫!他媽的賤種!”
拳頭、腳、木棍,像雨點一樣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被打得吐了血,可還是沒哭。
她不想哭,哭隻會讓這些畜生感到興奮。
她隻是睜著眼睛,死死盯著站在一旁的村長。
這個村裡最有“文化”的人。
據說以前在鎮上讀過書。
是這個村子裏最該懂道理的人。
但村長隻是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村長……求您……報警……救我……”
村長沒搭理她。
他隻是轉過身,對著還在動手的王老五說了一句:
“老王,差不多得了,真打死了,你那三千塊就白花了。”
王老五喘著粗氣,終於停了手。
村長走到她麵前蹲了下來,看著她滿臉是血的樣子。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長輩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夏丫頭,別跑了,你爸媽不會來救你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莫初夏睜著眼睛,看著他。
村長湊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就是你爸媽,親手把你賣給我的。
他們嫌你是個女孩,是賠錢貨,不想要了。
三千塊,把你賣了,給你弟弟攢彩禮錢。”
莫初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村長笑了,笑容看著慈祥,眼睛裏卻全是冰,
“你想想,你是不是有個弟弟,比你小兩歲?
你爸媽是不是總說,弟弟是家裏的根,是家裏的香火?
好吃的先給弟弟,新衣服先給弟弟。
你隻能穿舊的,吃剩的,對不對?”
對的,全都是對的。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
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把她最後一點希望沖得稀碎。
“你城裏的朋友,你的同學,早就把你忘了。
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你?
就算你真的跑出去了,誰認識你?誰又會幫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頭,像拍一條不聽話的狗。
“認命吧,在這裏好好過日子。
等成年了,給老五生個兒子,你就是王家的人了。
有口飯吃,有地方住,不比在外麵顛沛流離強?”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王老五又狠狠踹了她一腳,也跟著走了。
門被關上,落了鎖。
屋裏徹底黑了。
隻有窗縫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莫初夏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是傷,渾身是血。
可身上的疼,遠比不上心裏那個反覆迴響的聲音:
你爸媽不要你了。
全世界都拋棄你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地流了出來。
她無聲地哭著。
哭到渾身發抖。
哭到喉嚨抽搐。
哭到最後,眼淚都流幹了。
隻剩下一種冰冷死寂的絕望,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在往後無數的夜裏,她時常在想。
如果我是個男孩就好了,這樣父母就不會拋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