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天驕集團總部大樓,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三百多平的空間,一麵整牆的落地窗,能把整個市中心的繁華盡收眼底。
裝修是極簡的冷調,可每一樣東西都貴得嚇人。
牆上的抽象畫是當代名家的真跡。
桌角的擺件是明清的古董。
腳下的波斯地毯是純手工織的,踩上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楊國忠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一屋子人。
他今年六十二,頭髮卻全白了。
可他的腰桿挺得筆直。
定製的深灰色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
手腕上那塊老式機械錶,是他當年白手起家時買的。
他戴了整整四十年,錶殼磨得發亮。
他開了口,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周永康這個傻逼,我讓他管專案。
他給我把大橋搞塌了,死了三百多號人。
我讓他處理那些上不了檯麵的生意。
他給我搞齣兒童拐賣的爛攤子,十五個孩子被警察端了窩。
現在好了,全國的媒體都盯著,網上罵聲鋪天蓋地。
天驕集團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他轉過身,看著辦公室裡的人。
大兒子楊天龍,三十五歲。
一身阿瑪尼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正窩在沙發裡,蹺著二郎腿。
指尖還轉著個打火機,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二兒子楊天虎,三十二歲。
一身休閑裝,靠在酒櫃旁。
手裏端著杯威士忌,眼神裏帶著股狠勁。
還有公關部長李雪,四十歲。
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宣傳部長張濤,四十五歲。
戴著金絲眼鏡,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
楊天龍先開了口,語氣隨意:
“爸,這個周永康純粹就是腦殘。
他自己貪心,手腳不幹凈,搞砸了也是活該。
現在的問題是,火已經燒到集團身上了,得趕緊滅。”
楊天虎喝了口酒,接了話:
“我哥說的對!
周永康是專案部經理。
吳德貴是子公司的法人。
劉大富是包工頭。
這三個傻逼是死了。
可他們的賬、合同、資金流水,全跟集團綁在一起。
警察要是順著往下挖,能把整個天驕集團給挖穿了。”
楊國忠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他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沉聲道:
“天驕呢?還沒訊息?”
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楊天驕已經失蹤一個月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集團裡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拐賣、販毒、走私、上下打點的關係網。
以前全是楊天驕在管。
現在他一失蹤,底下的人要麼亂成一團,要麼就被幾個元老分了權。
他這兩個兒子,本事全不如楊天驕,根本壓不住場麵。
楊國忠心裏的煩躁又往上湧了湧。
他足足花了二十年。
才把天驕集團從一個小小的建築隊,做成現在資產幾百億的商業巨無霸。
黑白兩道通吃。
政商關係網織得密不透風。
可現在,小兒子失蹤,手下人捅了天大的婁子,兩個兒子又不爭氣。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纏上了他的心頭。
他把目光轉向兩個部長:
“李雪,張濤,輿論那邊能不能壓下去?”
李雪的語氣很冷靜:
“能,但花錢肯定不會少。
全國性的媒體,要打點的不是一家兩家。
微博、抖音、各大新聞平台。
熱搜要撤,負麵要刪,洗白通稿要全網發。
初步估算,至少五千萬。”
楊國忠眼都沒眨一下:
“錢不是問題。
另外,以集團的名義,給市慈善總會捐一個億,專門用於大橋坍塌事故的善後。
再捐五千萬,成立一個‘打擊拐賣兒童專項基金’。”
“明白。”李雪點了點頭。
“張濤,通稿怎麼寫?”楊國忠又問。
張濤推了推眼鏡,語速不快,條理清晰:
“核心就三點。
第一,周永康、吳德貴、劉大富三人。
雖然是集團下屬公司的負責人。
但長期欺上瞞下,違法違規操作,集團本身也是受害者。
第二,集團在發現問題的第一時間。
就主動配合警方調查,願意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
第三,集團將立刻進行全麵內部整頓。
加強監管,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楊國忠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發。
另外,聯絡幾家權威媒體,給我做幾期專訪,把形象立住。
就塑造成‘痛心疾首、勇於擔責的良心企業家’。”
“明白。”
楊國忠再次看向兩個兒子:
“天龍,天虎,你們倆分頭行動。
天龍,你去市裡,找王副市長和李局長。
該送的錢,該送的東西,一分都不能少。
天虎,你去省裡,找我那幾個老關係。
記住,態度要誠懇。
要哭窮,要說集團現在舉步維艱。
但絕不會推卸責任。
總之,一定要把這件事,定性成‘個別高管違法犯罪,集團無辜受累’。”
兩人應聲起身,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隻剩下楊國忠一個人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陳,是我,老楊。
最近身體怎麼樣?
……哎,是,手底下人不懂事,給您惹麻煩了。
……是是是,我知道,給您添麻煩了。
您看,能不能跟上麵打個招呼,讓這個調查……適可而止?
……明白明白,規矩我懂。
晚上我讓天龍過去拜訪您,您跟他細說。”
掛了這個電話,他又撥通了另一個。
“劉市長,我是楊國忠。
哎,對不住對不住,手底下人闖了禍,給您添麻煩了。
……是,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我絕無二話。
可集團幾千號員工,總不能因為幾個人犯了錯,就全丟了飯碗啊。
……明白,我懂。
您放心,該有的表示,一點都不會少。”
他又再次一連打了三個電話,每個都聊了十幾分鐘。
掛掉最後一個,楊國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口氣。
錢能通神。
這是他混了四十年,悟出來的最管用的道理。
隻要錢給夠,就沒有擺不平的事。
……
市局副局長辦公室裡。
趙建國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臉色鐵青。
第一個電話是市局局長打來的,語氣客客氣氣。
可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
天驕集團的案子,點到為止。
周永康三個人已經死了,責任全推到他們身上就行。
天驕集團是市裏的納稅大戶,慈善模範,要保護好。
緊接著,市長辦公室的電話也打了過來,話說得更直白:
大橋坍塌的善後,天驕集團捐了一個億。
打拐的專項基金,捐了五千萬。
這樣有擔當的企業,要保護,要扶持。
趙建國握著話筒的手,抖得厲害。
他想罵人。
想把話筒狠狠摔在地上。
想對著電話吼“他們害死了三百多個人!拐賣了五十個孩子!”。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地說著:
“明白,市長。我們一定會依法處理。”
掛了電話後,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僵住的石像。
憤怒,屈辱,無力,一起湧了上來。
天驕集團,楊國忠,從來就沒把他放在眼裏過。
出了事,找的是局長,是市長,是省裡的關係。
用錢砸,用捐款洗白,轉眼就成了良心企業家。
最重要的是,那個吊毛楊國忠,從始至終都沒給自己送過一分錢!
擺明瞭就是看不起自己!
而他趙建國,堂堂市局副局長。
在上麵那些人眼裏,不過是條好用的狗。
讓咬誰就咬誰,讓停就必須停。
憑什麼?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腦子裏慢慢成型了。
他要往上爬。
爬到局長的位置。
爬到市長的位置。
爬到能決定別人生死的位置。
到那時候,他要把天驕集團,把楊國忠,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全都踩在腳下。
但現在,他得忍。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陸明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