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妻子站在天台邊緣。
風很大,吹起她花白的頭髮,吹得她的衣角鼓了起來。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直直地撞進了王根生的心裏,軟得像水,又碎得像玻璃。
“對不起,根生,我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直直地墜了下去。
“不——!!!”
王根生嘶吼著撲了過去。
他想抓住她,想挽救她的生命。
可他的手卻隻穿過了一片虛無。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墜落。
血從她身下漫開,像一朵開得慘烈的紅花。
王根生跪在天台邊緣,想哭,可眼淚早就流幹了。
他想跳下去,跟著她一起走,可身體像被定在了原地,動不了。
他隻能就那麼看著。
夢還在繼續。
他回到了病房,躺在床上,跟活死人沒什麼區別。
有個律師來找他,看起來一臉熱心,拍著胸脯說一定幫他討回公道。
他把自己僅存的一點證據全都交給了律師。
可律師拿著證據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律師,根本就是劉大富的人。
證據被毀了,證言被篡改了。
他因為討薪被打的事實,變成了到工地偷鋼筋被打的謊言。
那個律師甚至反過來警告他:
再敢鬧,就以敲詐勒索罪告他。
後來,親戚們來看他。
可他們的眼神都躲躲閃閃的,話裡話外全是勸他認命的意思。
“根生,不是我們不幫你,你看你這……哎,認命吧。”
“劉老闆那邊勢力大,你鬥不過的。”
“要我說,算了,好好養傷,以後……”
王根生終於開了口:
“以後?我還有以後嗎?”
親戚們不說話了,放下一點水果,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沒過多久,劉大富託人帶話來了,還是那個光頭打手。
“王師傅,劉老闆讓我帶句話:
你媽死了,老婆兒子也死了,全是你自找的。
這個世道,有錢就是公道。
你要是識相,就自己找個地方了結了,不然……
嘿嘿,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光頭走了,病房裏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那隻唯一能動的左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果刀。
他的指尖碰到了刀柄,握緊了它。
可他舉不起來。
他的手臂沒有力氣,連一把小小的水果刀都舉不起來。
到最後他才發現,他連求死的資格都沒有。
他隻能躺在這裏,每天被護工翻個身,擦個身,灌進去幾口流食。
他想復仇。
他想把劉大富撕碎。
把那些打手碾成肉泥。
把貪汙他工錢的大老闆折磨至死。
可他做不到。
他動不了,隻能想著。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那些日日夜夜啃噬他的恨意,早就不是什麼情緒了。
它在他心裏發酵,膨脹,把他作為“王根生”的一切啃得一乾二淨。
到最後,隻剩下了恨。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突然,整個夢境,在這一刻開始崩塌!
夢境像鏡子一樣被狠狠砸碎,一片片剝落,露出了後麵無盡的黑暗!
黑暗裏,有一個聲音飄了過來,直直紮進了他混沌的意識裡。
“你想要力量嗎?”
王根生站在無邊的黑暗裏,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裏站著一個人,一身黑衣,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模樣。
可他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看著他,看透了他骨頭縫裏所有的恨。
“你想要復仇的力量嗎?
我能讓你斷掉的骨頭長好。
能讓你重新站起來。
能給你撕碎那些雜碎的力氣。”
王根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點了下頭。
“但你需要付出代價,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燒你的命。
用一次,你的心肝脾肺腎就弱一分。
用得越狠,死得越快。
說不定你仇還沒報完,就先五臟衰竭,爛死在了路邊。
就算報了仇,你也活不了幾天。”
“我不在乎!隻要能把那些畜生全部弄死!我願意獻出我的一切!”
黑影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掌心出現了一支藥劑。
透明的玻璃管裡,裝著暗紅色的液體,像凝固的血,又像融化的鐵水。
在無邊的黑暗裏,它自己發著微光。
“它叫‘鋼鐵之軀’,喝下它,你的傷會立刻痊癒。
你會獲得巨大的力量,你會變得高大。
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萬毒不懼,災厄退散。
你能用這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把藥劑遞了過來。
王根生伸出手接過藥劑,握在掌心。
玻璃管是溫的,像有生命一樣,在他掌心微微跳動。
“記住,你的復仇之路,是用你自己的壽命,一點點鋪成的。”
王根生拔掉了瓶塞。
沒有半分猶豫,一仰頭,一飲而盡。
那液體是燙的,像剛從鍊鋼爐裡舀出來的鐵水,順著喉嚨燒了下去。
所到之處,連骨頭縫都跟著發燙。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炸開了。
斷掉的骨頭在哢哢作響。
壞死的肌肉在瘋狂生長。
那些爛在身體裏的傷,正在被這股滾燙的力量一點點抹平。
一股狂暴的力量順著血管瘋跑,撞得他渾身的骨頭都在顫抖。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嘯。
那是困了半輩子的野獸,終於掙開牢籠的嘶吼。
黑暗轟然破碎。
王根生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又臟又硬的舊被子。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但一縷陽光卻從破了角的窗戶紙裡透了進來。
他動了動手指,已經能動了。
他慢慢坐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了胸膛。
他的腿上沒有石膏,手上沒有繃帶。
麵板完好,肌肉結實,甚至比他年輕力壯的時候還要健壯。
他下了床,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精神都為之一振。
他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
腿不疼,不晃,不瘸,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充滿了力氣。
他攥緊了右手,指節攥緊的時候,發出了哢哢的輕響,充滿了力量。
他走到牆邊,那裏立著一麵裂了縫的破鏡子。
黝黑的臉,額頭上深刻的皺紋,鬢角的白髮,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可唯獨眼睛,不一樣了。
那裏麵再也沒有以前那種認命的光了。
隻剩下紅血絲裹著的快要溢位來的恨意,眼睛裏全是要撕碎一切的瘋狂。
王根生轉過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編織袋。
裏麵是他全部的家當:
幾件工服,一雙鞋底磨平了的膠鞋。
一頂沾了灰的鴨舌帽,還有一個破口罩。
他穿上工服,布料有點緊,綳在結實的肌肉上,他毫不在意。
戴上鴨舌帽,把帽簷壓得很低。
再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推開門,巷子裏的冷風灌了進來,帶著淩晨的潮氣。
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像關上了他前半輩子所有的隱忍、委屈和絕望。
天還沒亮,巷子裏黑得很,可王根生走得很穩,很快。
他像一頭終於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猛獸,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獵場。
第一站,劉大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