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此刻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陷在一場漫無邊際的夢裏。
夢境中,雨是最先落下來的。
他發著高燒,頭重腳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唯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在工地大門上。
包工頭前一天晚上拍著他的肩膀說:
今天甲方大老闆要來視察。
這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久後,一輛黑色轎車碾著泥水駛過來了。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沖了出去,張開雙臂攔在了路中間。
刺耳的剎車聲炸響。
輪胎在爛泥裡狠狠搓出兩道深溝。
堪堪停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車窗降了下來,露出了司機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
“媽的!你個傻逼找死啊?”
王根生不管司機,徑直衝到了後座車門旁。
他撲到車窗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
“老闆,求您了,劉大富欠了我兩年工錢,十二萬。
我娘等著錢透析,我兒子等著錢做手術,我老婆……”
“滾開!”
車裏的人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
“欠錢找包工頭去,關我屁事!”
車窗砰地升了上去。
車子打了把方向,徑直駛進了工地裡。
王根生想追上去。
可他腳步虛浮,沒跑兩步就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
他撲通一聲跪在雨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了工地深處。
雨絲把眼前的畫麵扯得稀碎,又重新拚了起來。
畫麵一轉,他跪在一棟別墅的大門口。
冰涼的大理石台階磨破了膝蓋。
他一下一下磕著頭,額頭砸在冰冷的石材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劉老闆,求您了,先給一點,就一點……我兒子快撐不住了……”
別墅門開了。
劉大富走了出來。
鬆垮的絲綢睡袍裹著肥碩的身子。
他手裏還端著一杯紅酒。
身後跟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捂著嘴低低地笑。
“喲,還沒走呢?
王根生,我跟你說多少遍了?
我沒錢,甲方沒撥款,我拿什麼給你?”
“可是我看見您……您昨天剛提了新車……”
“我買車關你屁事?”
劉大富突然笑了,笑容裡全是猙獰的惡意,
“那是老子自己的錢。至於你的工錢?
等著吧,什麼時候甲方撥款了,什麼時候再說。
或者,你也可以直接去找甲方大老闆嘛!
我記得他過兩天就過來視察了,你趕緊去找他,總之別他媽老來煩我!”
王根生還想再說什麼。
但劉大富突然臉色一變,猛的將手裏的紅酒潑在了王根生的臉上。
“我聽說你媽死了,兒子死了,老婆也死了。
嘿嘿嘿嘿,但是關我屁事!
沒錢就是沒錢,有本事你去告老子,看誰理你。”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他就那麼跪著。
跪到天光大亮,跪到雨停了,跪到圍過來看熱鬧的人都散了。
他的膝蓋早就沒了知覺,隻有心裏的寒意,一點一點凍透了骨頭。
劇痛突然把意識劈成了兩半。
廢棄的爛尾樓裡,四個拿著鋼管的男人把他圍在了中間。
領頭的光頭咧著嘴,露出一口熏黃的牙。
“王師傅,聽說你要告我們劉老闆?”
“我沒有……我隻是想要工錢……”
“工錢?你也配?”
光頭的話剛落,鋼管就帶著風砸了下來。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刺得人耳膜疼。
劇痛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全身,王根生髮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這一下,替劉老闆打的,讓你長長記性。”
光頭晃了晃手裏的鋼管,笑得一臉橫肉亂顫。
第二下,砸在了右腿上,又是一聲哢嚓。
“這一下,是替我們哥幾個打的。大半夜的,還得出來處理你這破事。”
第三下,狠狠砸在了他的右手上。
王根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右手在鋼管下生生變了形。
白森森的骨頭茬刺破麵板露了出來。
那隻握了二十年瓦刀,砌過無數堵牆,靠著它養活了一家老小的手,就這麼廢了。
“聽說你手藝挺好?”
光頭一腳踩住他斷掉的手,鞋底用力地碾著,
“以後還砌不砌牆了?嗯?!”
王根生說不出話來。
他疼得渾身抽搐,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意識偏偏清醒得可怕。
他聽見光頭湊到他耳邊,用一種輕飄飄的語氣說:
“別告了。再告,下次就不再是打一頓那麼簡單了。”
然後,他像個垃圾一樣,被拖出去扔在了路邊。
雨又落下來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外翻的傷口上,疼得他一陣顫抖。
他躺在水窪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他的地獄,還遠遠沒到頭。
場景切換得越來越快,像失控的幻燈片,一幀一幀全是剜心的刀。
醫院病房裏,他躺在病床上。
雙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右手纏得嚴嚴實實。
醫生站在床邊說話,可他什麼都聽不清。
他隻看見醫生的嘴一張一合,臉上全是遺憾的表情。
病房門突然被撞開了,是妻子沖了進來。
她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他的樣子,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下一秒就撲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了他。
“根生……你的腿……你的手……”
她哭的稀裡嘩啦,一邊哭一邊劇烈的咳嗽著。
她咳著咳著,一口暗紅色的血突然噴在了雪白的床單上。
護士慌慌張張沖了進來,把她扶了出去。
然後就是檢查,搶救,診斷。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胃癌早期。
而且需要立刻手術,押金五萬。
王根生躺在病床上,死死盯著天花板。
他想動,動不了。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妻子被推進手術室。
看著門上的紅燈亮起來。
看著醫生進進出出。
看著護士對著他無奈地搖頭。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家堂叔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吞吞吐吐的:
“根生啊……你娘……她走了……”
聲音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她自己把透析的管子拔了,我們早上進屋的時候,人都涼透了……
她手裏還攥著你小時候的照片,邊角都磨爛了……”
王根生張了張嘴,想說話,卻隻聽到自己低沉的嗚咽聲。
電話剛結束通話,另一陣急促的鈴聲又炸響在耳邊。
是兒子所在醫院的醫生。
“王先生,您兒子病情突然惡化了,必須馬上手術。手術費……”
“多少?”他終於擠出了兩個字。
“二十萬。”
王根生閉上眼睛。
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混進鬢角的白髮裡。
他沒有二十萬。
他連五百塊都拿不出來。
三天後,兒子沒了。
妻子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
醫生說她暫時穩住了。
可後續的治療,還需要大把的錢。
她沒說什麼。
她隻是走到王根生的病床前,握住了他唯一還能動的左手,握得很緊。
“根生,娘走了,兒子也走了,這個家,就剩咱倆了。”
王根生隻能看著她,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字:
“……嗯。”
妻子不知為何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淒涼。
“你好好的,我先走了。”
她說完,鬆開了他的手,轉身走出了病房。
王根生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鋪天蓋地的不祥預感。
他想喊,想讓她回來,可喉嚨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十分鐘後,樓下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有人跳樓了!”
王根生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了。
他知道是誰。
夢境在這裏突然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