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接過資料夾，快速翻看著裏麵的內容。
周文濤，四十五歲，鼎盛律師事務所高階合夥人。
專攻商事案件和刑事辯護，勝率極高。
客戶名單裡，包括天驕集團、李國華名下的多家培訓機構，以及……張浩所在的直播公會。
陸明合上資料夾，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有意思，一個律師，白天給性侵犯做無罪辯護，晚上在網上當鍵盤俠，帶節奏網暴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還不止，技術隊查了那327個重點網暴賬號。
其中有四十多個的登入IP，集中在市裡幾個高檔小區和寫字樓。
我們對比了業主和租戶資訊，發現……”
“發現什麼？”
“這些人裡，大部分是張浩的粉絲，小部分是周文濤養的水軍，還有幾個是楊天驕名下一家傳媒公司的正式員工。”
陸明沉默了。
“陸隊，現在怎麼辦？
如果真是林晚晚變成鬼回來複仇，那她的名單上，至少還有三百多個人。
而且這些人分佈在全國各地，我們根本保護不過來。”
“那就先保護能保護的，那四十多個在本市的，地址都有嗎？”
“有，全在這兒。”
“立刻安排人手，分組上門，口頭警告。
建議他們暫時離開本市，或者接受集中保護。
特別是周文濤，二十四小時重點監控。
還有楊天驕，他剛被保釋出來吧？”
“昨天下午剛出來。”
“派人盯著，一秒鐘都別放過。”
“明白。”
陸明快步走出檔案室。
走廊裡，幾個年輕警員看到他，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他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說實話，他也怕。
可害怕，從來都不是退縮的理由。
……
同一時間，市精神病院三樓的隔離病房。
這間病房比林晚晚之前住的那間更靠裡。
窗戶焊了雙層護欄，門是特製的防爆門，從外麵反鎖著。
病床上，一個中年女人側躺著，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是王秀蘭，林晚晚的母親。
她身上蓋著被子，頭髮花白了大半，臉頰陷下去，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她的手腕上也纏著紗布，和她女兒一樣，她也試過結束自己的命。
病房裏靜得可怕，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窗外偶爾飄進來的幾聲鳥鳴。
突然，病房中央的空氣，毫無徵兆地泛起了漣漪。
接著，一個人影從漣漪裡走了出來。
是林晚晚。
“媽。”她輕輕地喊了一聲。
床上的人沒動。
“媽，我回來了。”
她走到床邊蹲下來，臉貼著床沿，看著母親的背影。
“告訴你個好訊息，劉薇薇死了，趙琳死了，張浩也死了。
那些害我們的人，一個個都會死的。
很快，就會輪到剩下那些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母親的肩膀，指尖卻在離被子還有一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不對，太安靜了。
監護儀還在滴滴響，可那隻是機器的聲音。
床上的人沒有呼吸的起伏，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沒有。
林晚晚的手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媽？”她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應。
她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繞到了床的另一邊。
王秀蘭側躺著，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就像在做一個很甜的夢。
可她的臉太白了，正常人的臉色不會是這樣的。
林晚晚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探到母親的鼻子下麵。
沒有一絲熱氣。
“不……不……不要……”
她不敢置信地往後退去，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一樣東西。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空了的安眠藥瓶。
瓶子下麵，壓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林晚晚抓起那張紙，手指抖得連紙都打不開，指甲把紙頁摳出了好幾個破洞。
不久後，她還是開啟了那張紙。
是母親的字跡，一筆一劃很工整，卻又虛浮得厲害，像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寫的：
“晚晚，我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走了。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別難過，媽媽是自願的。
這三個月，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煎熬。
我閉上眼睛就是你爸爸倒在血泊裡的樣子，睜開眼睛就會聽到那些人在網上罵你的話。
我睡不著，吃不下，腦子裏全是那些惡毒的語言，那些扭曲的嘴臉。
媽媽沒用，保護不了你，也保護不了你爸爸。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受苦，看著我們家一點點破碎。
那天你被送進這裏，我看著你手腕上的紗布，看著你空洞的眼神，我心都碎了。
我的女兒，我從小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為什麼要受這種苦？
為什麼那些壞人可以活得好好的，而我們要家破人亡？
我想報仇，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是個沒用的母親，沒用的妻子。
但昨天，護士偷偷告訴我，劉薇薇死了，死得很慘。
今天早上，我又聽說趙琳出車禍死了。
我知道，是你做的，對不對？
我的晚晚，我的女兒，你變成什麼樣了？媽媽不敢想。
但媽媽不怪你，如果換成我，我也會這麼做，那些畜生，該死！
可是晚晚，媽媽累了，真的太累了。
這三個月，我撐著一口氣，就是想看著你好好活下去。
但現在我知道，你回不去了。
你手上沾了血，你心裏裝了恨。
你再也變不回從前那個愛笑、愛畫畫、會撲進我懷裏撒嬌的小姑娘了。
是媽媽對不起你。
如果當初我堅強一點，如果我能擋在你前麵，也許你就不會變成這樣。
對不起，媽媽要走了，去找你爸爸了。
他在下麵等我三個月了，一定等急了。
晚晚，媽媽最後求你一件事：別殺了。
夠了，真的夠了。
劉薇薇死了，趙琳死了，夠了。
那些人雖然可恨，但你的手不該沾那麼多血。
媽媽怕你下地獄，怕你永世不得超生。
好好活著，哪怕用另一種方式活著。
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你還年輕，你的人生不該被那些畜生毀掉。
忘記仇恨，忘記我們，好好活下去。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信紙從她手裏滑了下去，飄落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睛睜得老大，卻沒有一點焦距。
血色的眼淚從眼眶裏湧了出來，在她蒼白的臉上畫出兩道痕跡。
她慢慢跪了下去，撿起那張信紙，死死按在胸口，像要把紙按進自己的身體裏。
她的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像野獸被捅穿了心臟的哀鳴，低沉，嘶啞，不成調子。
她終於哭出聲來，聲音碎得拚不起來：
“媽……你別走……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媽——！嗚嗚嗚……”
可床上的人，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王秀蘭安靜地躺著，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她終於從這三個月的地獄裏，解脫了。
林晚晚跪在床邊，哭了很久。
哭到眼淚流乾，哭到嗓子發不出一點聲音，哭到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然後，她慢慢站了起來。
她把那張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嫁衣的內袋裏。
她低頭，溫柔地看著母親安詳的臉。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母親的額頭，把散下來的白髮別到耳後。
“媽，你錯了，那些畜生，還沒死完。
他們憑什麼好好活著？憑什麼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要遭受這些苦難！
那些害死爸爸的人，逼瘋我們的人，全部都要死！！！”
她俯下身，在母親冰涼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媽，你放心，我不會下地獄的。
因為在我下去之前，我會先把他們，全都送進地獄。”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臉。
然後轉身，消失在了原地。
病房裏，隻剩下王秀蘭安靜的身體。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金燦燦的陽光鋪天蓋地灑下來，卻照不進這間病房。
永遠，都照不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