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籠罩了方圓數十公裡的暗影領域,驟然成型。
領域裏,光線扭曲,陰影沸騰。
所有藏在人心底的恐懼,都被攪動了起來,發出無聲的尖嘯。
何衛東的意識,在這片狂暴的領域裏沉浮。
他“看”到了。
罌粟花下的白骨。
製毒工廠裡癮君子扭曲的臉。
電詐園區裡絕望的眼神。
黑市手術台上跳動的心臟。
人販子牢籠裡麻木的目光……
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著血和罪。
他原本想用這股力量,把所有的惡人全都埋葬。
可他做不到了。
他的力氣在飛速流逝。
體內的影子意識。
在這極致的力量催動下。
發出了狂喜的尖嘯。
侵蝕的速度快了數倍。
麻木感已經蔓延到了右半邊身體。
“放棄吧……把身體給我……”
“你累了……該休息了……”
“這具身體……該歸我了……”
冰冷的低語在他腦海裡響著,誘惑著他。
“不……你休想……我還沒死……”
何衛東眼裏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他放棄了凈化整片土地的奢望。
先把蠍子集團的人給宰了再說。
“心理陰影也是影,心魔具現!”
同一時間,銀三角裡。
所有蠍子集團的人,身體全都猛地一僵!
他們看到了,自己這輩子最恐懼的東西。
那些東西從心底最深處爬了出來。
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麵前。
有人看到了被自己虐殺的仇家,化作厲鬼,一把掏出了他的心臟。
有人看到了吸毒過量慘死的女兒,七竅流血,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有人看到了被自己背叛害死的兄弟,渾身是血,拿著刀把他一刀刀淩遲。
……
慘叫聲在各個角落同時響起,又很快戛然而止。
這些蠍子集團的核心骨幹。
全都以最離奇的方式,暴斃當場。
他們死於自己的罪孽,死於自己心底最深的噩夢。
做完這一切之後。
何衛東再也無法維持暗影領域了。
龐大的暗影領域轟然崩塌。
他癱在地上。
口鼻裡不斷溢位黑色的血。
體內的影子意識,再也沒有了阻礙。
迅速地往右半身蔓延開來。
“回家……最後……看一眼……”
這個念頭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裡,亮了起來。
影子士兵再次從陰影裡浮現了出來,動作已經有些滯澀。
卻還是忠實地執行了他最後的指令。
它們架著他幾乎完全癱軟的身體。
暗影一卷,消失在了原地。
……
雲州,一個老舊的小區,一套落滿灰塵的單元房。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裡暗得很。
何衛東的身影,從牆角的陰影裡浮了出來。
他揮了揮手,影子士兵融回了腳下的陰影裡。
他踉蹌著走到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前,重重坐了下去,揚起一片灰塵。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出了更多黑色的血。
他的視野越來越模糊,耳邊全是嗡鳴和那冰冷的低語。
他摸向旁邊的矮櫃,拿出了一台老式的錄影機,還有一盤錄影帶。
他拂去錄影機上的灰,插上電源,顫抖著,把錄影帶塞了進去,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雪花聲過後,老舊的電視螢幕亮了。
是很燦爛的陽光,公園的草坪也綠得晃眼。
畫麵裡,年輕的何衛東,穿著便服,笑得一臉陽光。
他正笨手笨腳地追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女孩。
女孩紮著衝天辮,穿著小花裙。
“念安!慢點跑!別摔了!”
“爸爸!來追我呀!”
小女孩銀鈴似的笑聲,穿過十幾年的時光,清清楚楚地響在了昏暗的客廳裡。
旁邊的野餐墊上。
年輕的妻子正擺著食物。
她抬起頭,看著父女倆,笑得一臉溫柔,對著鏡頭揮了揮手:
“看這倆,沒個正形。”
“媽媽!爸爸跑不過我!”
小念安撲進媽媽懷裏,咯咯地笑。
“是是是,我們念安最厲害了。”
妻子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臉蛋。
她看向跑過來的何衛東,眼裏全是愛意,
“累了吧?喝點水。”
何衛東接過水壺,大口喝著。
另一隻手自然地攬住了妻子的肩膀。
一家三口,在陽光下,笑得那麼燦爛,好像擁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畫麵晃了晃,背景是鳥叫,是遠處孩子的嬉鬧聲。
何衛東坐在昏暗冰冷的客廳裡,看著螢幕上那片早已逝去的溫暖。
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黑血,滾滾往下落。
可他又笑了出來,旋即又哭了。
“念安……老婆……”
他抬起右手輕輕往前伸,像是想摸摸螢幕上妻女的臉。
就在這一刻。
他體內最後一道意誌的屏障,碎了。
那個影子意識,瞬間淹沒了他最後一點屬於“何衛東”的清醒。
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眼裏的淚瞬間幹了。
那最後一絲溫柔和眷戀,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何衛東緩緩坐直了身體,動作帶著一絲滯澀,卻異常穩定。
他眨了眨眼,冰冷的目光掃過螢幕上定格的一家三口的笑臉。
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他緩緩站起身,關掉了錄影機。
螢幕暗了下去,客廳徹底陷入了黑暗。
黑暗裏,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下一刻,他的身影慢慢變淡,消失在了這間裝滿了回憶和死亡的客廳裡。
……
雲州這場驚天動地的清洗,一夜之間震動了全國。
廣場上的審判和處決,影像被嚴密封鎖。
可關於“暗夜英雄”帶著民眾完成復仇的傳說,卻在民間瘋傳。
官方最終的通報。
把這件事定性為了:
“黑惡勢力內訌引發的大規模火併及民眾恐慌事件”。
隨後開展了聲勢浩大的掃黑風暴。
徹底把雲州的秩序翻了個新。
而市長親自持槍掃射毒販的畫麵。
則成了永遠鎖在保險櫃裏的絕密檔案。
幾天後,清理乾淨的市中心廣場,立起了一座新的雕像。
那是一個麵容模糊的身影,微微低著頭。
像是在俯瞰這座城市。
又像是在默默守護。
雕像的基座上,沒有名字。
隻有三個字——夜遊神。
民間的傳說裡。
這位夜遊神,是嫉惡如仇的神。
他見不得雲州被毒品和黑惡糟蹋。
才降臨凡間。
用雷霆手段掃盡汙穢。
還了雲州一片朗朗乾坤。
雖說手段烈了些。
可他懲惡揚善,護著無辜的人。
所以百姓們偷偷祭拜。
求他護著一方平安。
還有傳言說。
往後的很多個日子裏。
雲州的夜裏。
隻要有罪惡冒頭。
總會有晚歸的人。
在街角的暗處。
瞥見一道身披暗影的身影。
一閃而過。
隨之而來的。
是欺行霸市的混混莫名倒了黴。
剛冒頭的毒品交易離奇黃了。
深夜獨行的姑娘。
走在小巷裏也莫名覺得心安。
有人說,那是夜遊神,還在守著他的城。
也有人說,那隻是月光和影子,跟人開的玩笑。
隻有極少數當年親歷過那場黎明的人。
望著雕像模糊的臉。
會在心裏,輕輕念一聲那個早已被時光和檔案塵封的名字。
然後對著夜空,敬上一杯濁酒。
雲州的夜,從此多了個傳說,少了許多哭聲。
而真正的何衛東。
早就和他這輩子最珍視的溫暖。
一起留在了那盤錄影帶的陽光裡。
從此行走在夜色裡的。
是繼承了他的執念與力量。
卻也剝離了他的痛苦與溫柔的影。
一個徘徊在守護與存在本能之間的,夜遊神。
黑暗從未徹底消失。
可雲州的夜裏。
從此有一道影子,在默默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