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的午後,陽光正好。
僻靜巷角的下水道井蓋。
忽然從底下頂開了一道細縫。
先伸出來的是隻沾滿黑泥的手。
它扣住井蓋邊緣,猛地發力。
一個赤著上身的身影,踉蹌著爬了出來。
然後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喘息。
是李道允。
他仰起頭,眯著眼看向頭頂的天。
這是他闊別了太久的天空。
他終於從地獄裏逃出來了。
但現在,他需要確認自己的家怎麼樣了。
他無法確認之前看過的母親死亡視訊是不是偽造的。
所以還是親眼去看看比較好。
憑著在漢城生活了十八年的記憶。
他辨了辨方向。
低著頭避開了主路的人流。
往江北那片老舊社羣走去。
越往社羣走。
他心裏的不安就越重。
街邊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不少店鋪換了招牌。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電線杆上,公告欄裡,捲簾門上。
到處都是印刷粗糙的尋人啟事。
上麵印著一張張臉。
年輕的,蒼老的,麻木的,笑著的。
底下用粗黑的字寫著“尋人”。
附帶著姓名年齡、失蹤時間,還有家屬泣血的懸賞電話。
一張,兩張,三張……
他一張張掃了過去。
這些臉,他都見過。
那個染著黃毛的少年。
在基地的房間裏拿頭撞牆。
撞得滿頭是血昏了過去。
第二天就被拖走了。
腦門的皮肉翻著。
連眼睛都沒閉上。
那個滿臉慈祥的老奶奶。
被打了致幻劑。
在囚室裡對著空氣喊了三天三夜孫子的名字。
她最後在睡夢裏沒了呼吸。
連屍體都被隨手扔進了處理區。
一張張臉,一個個編號,一段段在基地裡無聲消逝的生命。
他們不是失蹤,是被當成獵物抓走了。
最後隻能在這些尋人啟事上。
留下最後一點存在過的痕跡。
等著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李道允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他終於走到了那棟牆皮剝落的老居民樓前。
他抬頭看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窗簾換了,是陌生的小碎花。
陽台上晾的衣服,也不是媽媽和妹妹的。
他沉默著上樓,停在了301室的門前。
猶豫了幾秒,他還是抬手敲了門。
門開了條縫,一個穿睡衣的年輕女人探出了頭。
等看清他的瞬間,那女人睡意瞬間沒了,隻剩下警惕。
“你找誰?”她的語氣帶著不耐煩。
“請問……原來住在這裏的李家……”
“李家?早沒人了!
房東說他家兒子失蹤,老孃病死了,小丫頭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空了大半年,上個月才租給我們。
你找他們有事?”
老孃病死……小姑娘不知去向……
李道允的身子晃了一下。
哪怕早有最壞的預料。
可親耳聽到這句話時,心臟還是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沒事就趕緊走,我還要睡覺。”
女人“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家沒了,他最後的那點念想,也沒了。
他轉身下樓,走出昏暗的樓道。
陽光依舊刺眼,他卻半點暖意都沒感覺到。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具行屍走肉。
“小夥子……”
身後忽然飄來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
李道允停下腳步。
轉頭看見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老人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照片,顫抖著遞到了李道允麵前。
他渾濁的眼睛裏,飄著最後一點近乎乞求的希望。
“你……你見過我家順子嗎?他三個月前下夜班,就再沒回來……”
老人指著照片上的年輕人。
那人穿工裝,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憨厚得很。
“帽子們不管,說他自己跑了……
可順子最孝順了,他不會丟下我這個老頭子的……”
李道允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
他認識這個人。
基地裡的編號589。
死於過度電擊引發的心臟衰竭。
屍體被扔進了處理區。
連骨頭都沒剩下。
他看著老人眼裏那點快熄滅的光。
酸楚和暴怒攪在一起。
幾乎要衝破他的軀殼。
他強行壓下喉嚨裡的哽咽,移開了目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我沒見過。”
說完,他不敢再看老人瞬間垮下去的臉。
他幾乎是逃跑似的轉身快步離開了。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會控製不住說出真相。
轉過街角,他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他需要搞清楚。
這看似繁華的城市,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就在這時。
他看見不遠處的牆邊。
幾個穿深藍色警服的人。
正拿著鏟子和小桶。
不耐煩地鏟著牆上的尋人啟事。
那些浸滿了家屬血淚的紙張。
被他們粗暴地撕了下來。
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們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阿西巴!天天貼天天貼,跟狗皮膏藥似的,撕都撕不完!”
“就是,影響市容!上麵都催三回了,趕緊清乾淨。”
“這些刁民,人丟了自己找去,貼這破玩意兒能頂個屁用?凈給老子找事!”
李道允停下腳步,遠遠看著。
那股悶在胸腔裡的火焰,又一次翻了上來。
他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走了過去。
“帽子叔叔,請問為什麼要清理這些尋人啟事?這些都是失蹤者家屬……”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帽子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關你屁事!滾滾滾,少在這礙事!再囉嗦把你當擾亂公務抓起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帽子,正撕著貼在低處的啟事,聞言抬頭瞥了李道允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看看李道允的臉,又低頭看看手裏那張剛撕下來的尋人啟事,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那張啟事上,印著李道允失蹤前的學生照。
哪怕照片上的人更青澀。
可眉眼輪廓錯不了。
年輕帽子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李道允:
“隊、隊長!你看!他……他像不像這個?!”
胖子和另外兩個帽子都看了過來。
目光在李道允和那張啟事上來回掃。
胖子扔掉煙頭,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咧開嘴笑了。
那笑裡沒半分找到失蹤者的熱乎氣。
全是獵犬逮著兔子的狠勁。
“嘿!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子,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道允心裏冷笑,臉上卻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
“帽子叔叔,你們……你們認錯人了吧?我就是路過問問……”
胖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
“少廢話!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
看你這樣就不正常!跟我們回去‘治療治療’!”
另外兩個帽子立刻圍了上來,堵死了他的退路。
他們眼裏隻有發現獵物的興奮。
李道允瞬間就明白了。
這些人根本不是想幫他回家。
他們很有可能和實驗基地是一夥的。
專門負責抓跑出來的獵物。
清理像他這樣的知情者。
擦乾淨那些見不得人的痕跡。
不過到底是不是這樣的,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別……別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裝得更害怕了。
他還故意往旁邊那條更僻靜的小巷子縮去。
“跑?往哪跑!”
胖子獰笑著,帶著兩個人緊追不捨,跟著他衝進了小巷。
巷子盡頭是堵高牆,堆滿了廢棄傢具和雜物,是個死衚衕。
李道允“慌不擇路”地跑到頭,背靠著牆。
他渾身“瑟瑟發抖”,看著一步步逼近的三個帽子。
“小子,老實點,少吃點苦頭。”
胖子掏出手銬。
另一個帽子掂著警棍,眼裏滿是惡意。
就在胖子伸手抓過來的瞬間。
李道允眼裏的慌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側身躲開那隻肥手。
右手一口叼住了對方握著手銬的手腕。
指尖扣死骨縫,猛地往上一擰——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炸開。
胖子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手銬瞬間脫手。
李道允順勢奪過手銬。
反手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砰!
胖警察哼都沒哼一聲,白眼一翻,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另外兩個帽子直接懵了。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李道允已經撲了上去!
他一把奪過警棍,狠狠砸在了年輕帽子的膝蓋上。
同時一腳踹在另一個人的小腹上,把人踹得倒飛了出去。
那人撞在垃圾箱上,口吐鮮血,半天爬不起來。
年輕帽子抱著斷腿在地上慘叫。
李道允麵無表情地走了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警棍。
“別……別殺我!是……是上麵讓我們乾的!我們隻是聽命行事!”
年輕帽子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
“上麵?哪個上麵?實驗基地,還是帽子局?”李道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都……都有!漢城警署的特殊事務科……
跟……跟那個基地有合作!
他們給錢,我們幫忙抓人,清理痕跡……”
“特殊事務科,負責人是誰?”
“是……是金科長!金在勇!辦公室在三樓最裏麵!”
“基地的位置,你知道多少?”
“不……不知道具體的!我們隻負責外圍抓人和清理,交接都在城外的廢棄倉庫……”
“奧!你知道的不少嘛!平時沒少拐人進去吧?”
問完了想知道的。
李道允手起棍落,結束了年輕帽子的生命。
他又走到那個被踹暈的帽子身邊,同樣補了一下。
他從胖子身上摸出了手槍和備用彈匣。
又搜了另外兩人的武器。
扒下了那身相對合身的警服套在身上。
他最後撿起一頂警帽,壓低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轉身走出小巷,步伐平穩地朝著記憶裡最近的江北區帽子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