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晚上七點。
老碼頭海鮮酒樓的頂樓包廂,熱鬧得快要掀翻屋頂。
陸明帶著他的同事在這裏舉辦慶功宴,慶祝李國華案子順利完結。
兩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刑偵支隊和技術隊的骨幹全在。
桌上的菜堆得冒尖,啤酒開了兩箱,白酒的瓶蓋也早擰開了。
酒氣混著菜香,飄得滿屋子都是。
“來!咱們一起敬陸隊一杯!”
有人舉著酒杯站了起來,臉喝得通紅。
“敬陸隊!”
一屋子人嘩啦一下全站了起來,酒杯舉得老高。
陸明也跟著起身,手裏端著的卻是茶杯。
“我開車,就以茶代酒了,這杯敬大家,這陣子都辛苦了。”
“不辛苦!為百姓服務!”
杯子撞在一起叮噹作響,滿屋子全是案子告破的暢快。
坐下之後,氣氛更熱了。
大家互相碰杯,聊案子裏的驚險,聊網上的誇讚,聊家裏的瑣事。
“陸隊,這次咱們支隊可真露臉了!”
坐在陸明旁邊的小李,臉喝得紅撲撲的,看上去很是激動,
“新聞全報了,說咱們雷霆出擊,搗毀特大犯罪團夥,解救六十一名未成年少女!
網上全是誇咱們的,我刷抖音,全是給警察叔叔點贊的!”
旁邊的老刑警也跟著笑了:
“可不是嘛!我老婆昨天還跟我說呢。
她單位同事全在轉咱們的新聞,說終於把這群畜生抓了,大快人心!”
陸明笑了笑,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裏,嚼了半天,卻沒嘗出一點味道。
這時,老李端著酒杯,一口氣悶了半杯白酒。
他忽然開口,聲音都帶著酒氣:
“說真的,李國華那老王八蛋,死得真他媽解氣。
你們是沒看見那些檔案……媽的,畜生都不如。”
這話一落,桌上的熱鬧瞬間停了,靜了幾秒。
“老李,喝酒喝酒,不說這個了。”
有人趕緊打圓場,給他添酒。
“喝!”
老李仰頭把剩下的半杯全乾了,杯子往桌上一墩,又給自己倒滿,
“我就是氣!這種畜生,居然當了十幾年校長,還他媽是優秀企業家!
人前一套人後一套,那些女孩……那些女孩纔多大啊……”
他說著,聲音就抖了,眼眶紅得厲害。
陸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過去了,人伏法了,同夥抓了,場子也端了。
那些救出來的孩子,政府會安排心理疏導,會給她們安排以後的路。”
“可那些死了的呢?”
老李抬頭看著他,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檔案上那三十七個損耗,還有那些沒記錄在案的呢?
死了,埋了,連個墳頭都沒有。
她們的爸媽可能還在滿世界找,還在等。
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姑娘早就沒了……”
他沒再說下去了。
包廂裡也徹底靜了。
隻有隔壁包廂傳來的劃拳聲,還有窗外街道上的車流聲,隔著門飄進來,顯得格外刺耳。
“所以咱們得更努力。”
陸明打破了沉默,舉起手裏的茶杯,
“為了讓這種事,少一點,再少一點。”
“對!”
“陸隊說得對!”
氣氛又慢慢熱了起來。
可誰都看得出來,剛才那股子暢快的勁兒,已經沒了。
大家聊著天,話題卻都繞開了案子。
大家開始聊自家孩子的升學,聊房貸,聊最近上映的電影。
陸明沒怎麼說話,大多時候隻是聽著。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菜,卻嘗不出鹹淡。
喝著溫熱的茶,嘴裏卻全是苦味。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些甩不掉的畫麵:
操場上十具一模一樣的屍體。
陳敬業臨死前那個奇怪的笑。
李國華掉在地上的頭,眼睛還圓睜著。
還有審訊室裡的楊天驕。
他坐在椅子上,臉上沒半點慌張,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他旁邊的律師說了句話:
“我的當事人隻是受邀參加商務聚會,對場地內的非法行為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嗬嗬。
陸明估計楊天驕最多在拘留所裡待二十四小時,他的律師就能把他保出去。
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公平得很。
可有時候,又他媽的一點都不公平。
“陸隊,想什麼呢?”小李湊過來,小聲問。
“沒什麼。”
陸明回過神,搖了搖頭,
“有點累。”
“累了就早點回去歇著吧,這幾天你就沒怎麼合過眼。”
“嗯。”
陸明看了眼手錶,八點二十。
他打算再坐十分鐘,就先走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值班室的專線。
陸明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接起電話:
“喂?”
“陸隊!出事了!
市中心金茂府小區,十八樓。
戶主報警,說鄰居家的門縫裏飄出了很重的血腥味。
轄區派出所的人已經到了,破門進去之後……
唉,您最好親自過來一趟。”
“具體地址給我。”
陸明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人已經站了起來。
“金茂府3號樓1802,戶主劉薇薇,女,十九歲,藝術大學大一學生,獨居。”
“我二十分鐘到。”
陸明掛了電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桌子人都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他。
“有案子?”
老李也瞬間站了起來,酒意醒了大半。
“嗯,你們繼續吃,我過去看看。”
“我跟你去。”
老李也抓起自己的外套,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不用,今天慶功,你多喝點。”
“喝個屁,早喝飽了。”
老李已經走到了門口,
“走。”
還有幾個年輕警員也想起身跟著,陸明擺了擺手。
“人多沒用,我跟老李去就行。
你們吃完把賬結了,發票開好,明天找我報銷。”
說完,他跟老李拉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身後的喧鬧被厚重的木門徹底隔開。
走廊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的腳步聲。
進了電梯後,老李湊過來問:“什麼情況?”
“金茂府出了一起兇殺案,一個獨居的女大學生死了。”
“唉,多事之秋啊!”
很快,電梯叮的一聲到了一樓。
兩人快步走出酒樓,拉開車門坐進警車。
夜晚的主幹道堵得厲害,車流像蝸牛一樣往前挪。
老李坐在副駕駛上,手指飛快地劃著手機,正在查劉薇薇的資訊。
“劉薇薇,十九歲,市藝術大學大一的學生,學播音的。
家境一般,是個獨生女。
平時社交賬號挺活躍的,粉絲也不少,算是個小網紅。”
“有沒有犯罪前科?”陸明問道。
“沒有,乾淨得像張白紙,不過……她跟三個月前那個新聞裡的人,有點關係。”
“誰?”
“林晚晚。”
陸明的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三個月前,那個因為一個所謂援交的帖子被全網網暴的女孩。
最後父親受不了刺激心梗去世。
母親精神失常,她自己也進了精神病院。
“劉薇薇是林晚晚的閨蜜,林晚晚出事之前,倆人天天一起拍照,發朋友圈發抖音。”
“林晚晚現在在哪?”
“市精神病院,三樓的封閉病房。”
老李的手指飛快地操作著,
“我查一下住院記錄……嗯,還在。
幾天前她試圖割腕自殺,被護士救下來了,現在24小時監護,每天都打鎮靜劑。”
前麵的車流終於動了。
陸明踩下油門,警車拐進旁邊的支路,加速往前沖。
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向後退。
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街邊的霓虹。
陸明盯著前方的路,腦子裏的線飛快地纏在一起。
李國華的案子剛結,陳敬業分身的懸案還沒一點頭緒。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獨居女大學生的兇殺案,死者還是之前網暴案的關聯人。
“老李。”陸明忽然開口。
“嗯?”
“現在就聯絡精神病院,確認林晚晚的實時位置。
我要她病房的實時監控畫麵,現在就要。”
“明白!”
老李立刻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陸明深踩油門,警車的速度提了起來,破開夜色,朝著金茂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心裏清楚,今晚,註定不會太平。
而沒人知道,就在警車穿過半個城市的時候。
城市另一端的網路海洋裡,一串看不見的資料流,正悄無聲息地流動著。
它穿過埋在地下的光纖,越過一道又一道防火牆,最終停在了一台亮著屏的手機上。
螢幕上是一張健身自拍,男人的腹肌線條清晰,配文是“又是自律的一天”。
ID:張浩。
資料流盯著那張照片,停留了三秒。
然後,消失無蹤。
它的下一站,是趙琳家的智慧門鎖。
這場復仇,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