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地下三層,證物倉庫。
陸明站在倉庫最深處的鐵架前,目光落在麵前三個敞著口的證物箱上。
頭一個箱子裏,是李國華的私人物品:
錢包、手錶、金絲眼鏡,還有一台特製的加密電腦。
電腦裏麵的東西攤在會議室桌上時,一屋子人整整一個下午,沒人說得出一句話。
第二個箱子裏,是從李國華校長辦公室搜來的檔案。
表麵上全是冠冕堂皇的東西:
學校的財務報表。
年度招生計劃。
教師評優檔案。
翻爛了都挑不出一點錯。
可撕開檔案袋的夾層,藏著的是另一套見不得光的賬本。
一筆筆“特殊捐款”的流水,收款方是七個連註冊地址都找不到的空殼公司。
錢拐了七八道彎,最終全流去了境外。
最沉的是第三個箱子,也是最大的那個。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十七個牛皮紙檔案袋。
每個袋子上都貼著名字、年齡、一寸照片,全是女孩。
最上麵那袋,標籤上寫著:
陳圓圓,16歲。
陸明伸手拿起那袋檔案。
他想開啟看看,卻最終還是放下了。
他之前剛看了法醫昨天出的補充報告。
陳圓圓那件校服外套上,驗出了李國華的生物痕跡。
“陸隊。”
老李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在空曠的倉庫裡撞出一圈圈迴響。
他手裏攥著個平板,臉色難看。
“有結果了?”陸明沒回頭。
“爛尾樓那邊的。”
老李走到他身邊,把平板遞了過來。
螢幕上是無人機航拍的畫麵:
市郊那片爛了快十年的建築工地,三棟爛尾樓靜靜地矗立在那裏。
白天看就是個沒人去的廢墟。
可一切到了紅外熱成像裡,就全變了。
地下十五米的深度,大片大片的紅色熱源,規規矩矩排成網格。
那是一間間封死的房間。
還有密密麻麻移動的小熱源,擠在幾個固定的區域。
“深度大概負十五米,出入口偽裝成了工地的配電房。
裏麵有完整的通風、供電、排水係統,跟個地下城堡似的。
我們的人昨晚摸進去了,拍到了這個。”
老李指尖劃過螢幕,一張張照片跳了出來。
第一張:
地下走廊上鋪著俗氣的紅地毯。
牆壁貼滿金色桌布。
頭頂的燈是曖昧的粉紅色,光芒映照在整個走廊上。
第二張:
這裏是大廳內部。
空間大得離譜,中間擺著個圓形舞台,周圍繞了一圈真皮沙發。
沙發上坐滿了男男女女,臉上都扣著麵具。
舞台上,幾個穿著暴露的女孩在機械地扭動。
看臉的話,最大的也超不過十五歲。
第三張:
這裏是更深處的房間。
擁擠的宿舍擺著十幾張雙層鐵床。
床上坐著的女孩們年紀都很小,眼神空洞,沒有一點光。
房間沒有窗戶,厚重的鐵門從外麵反鎖著。
最後一張,是本攤開的手寫賬本。
歪歪扭扭的字裏,全是吃人的東西:
編號、年齡、身高體重、特色、明碼標價的數字。
最後一欄寫著去向,大多是“已售”,剩下零星幾個,寫著“損耗”。
兩個輕飄飄的字,就蓋掉了一條活生生的命。
陸明看完,把平板遞還給老李。
“抓人了嗎?”
“抓了,昨天夜裏聯合行動,全給端了。
衝進去的時候,裏麵正在搞什麼聚會。
我們的人當場抓了四十七個客人,二十三個工作人員,救出來六十一個女孩。
那些女孩最小的十一歲,最大的十七歲。”
“客人名單呢?”
老李從口袋裏掏出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展開後遞到了陸明麵前。
陸明的目光掃了過去。
名單很長,四十七個名字,每個後麵都跟著響噹噹的頭銜:
本地排得上號的建築公司老闆。
連鎖酒店的董事長。
某個銀行的行長。
還有一些底層官員。
……
陸明一路掃下去,第二十三行,“楊天驕”三個字紮得人眼睛疼。
天驕集團的少爺,二十四歲。
年紀輕輕就是一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他當時就在場?”
陸明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聽不出情緒。
“嗯,他在最裏麵的VIP包間,點了兩個姑娘,一個十四,一個十五。
我們衝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沙發上抽雪茄。
他抬眼皮看了我們一眼,跟看場無關緊要的熱鬧似的。”
陸明把名單摺好,塞進了外套口袋。
“李國華呢?跟這個場子是什麼關係?”
“他是股東之一,佔三成乾股。
裏麵的姑娘,大半是從他名下的孤兒院選出來的,剩下的是從外地進貨的。
我們翻了能找到的所有記錄。
過去五年,經他的手送進去的女孩,至少兩百個。
活著從那個門裏出來的……不到一半。”
倉庫裡徹底靜了。
隻剩頭頂的燈泡還在嗡嗡作響。
最終還是陸明開口打破了死寂:
“陳敬業的案子,那十個一模一樣的人,有進展嗎?”
老李苦笑著搖頭。
“DNA是陳敬業的,指紋是陳敬業的。
可屍檢結果出來,全是三十歲的身體狀態。
法醫把每一寸組織都查了,所有器官都健康得很,一點晚期癌細胞都找不到。
更邪門的是,十具屍體的細胞端粒長度,分毫不差。
就像同一個人,在同一個瞬間,被完完整整複製了十份。”
“難道真的是克隆?”
“不像,克隆體也得有生長的痕跡,年齡差總會有。
可這十個人,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連牙齒的磨損程度,都找不到一點區別。”
陸明沉默了,他走到牆邊,後背靠在冰冷的鐵架上,摸出煙盒點了支煙。
“現場有目擊者嗎?”
“有,但是說法亂七八糟的。”
老李苦笑,
“有人說看見十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從四麵八方衝出來。
有人說看見那個人會分身,一變二,二變四。
還有人說,看見那個人身體變成了煙霧,然後又重新凝聚。
大部分人都嚇傻了,證詞沒多少參考價值。”
“監控呢?”
“操場上的監控拍到了,但畫麵糊得厲害,像是受到了強烈的電磁乾擾。
技術隊分析過了,不是人為破壞,是某種未知的乾擾源。”
陸明又吸了口煙,直到煙蒂燒到了指尖,他纔回過神來。
“唉,結案吧。”他說。
老李一下愣了:“可是……”
“李國華的案子,就這麼結束吧。”
陸明打斷他,語氣沒給一點商量的餘地,
“人證物證俱全,犯罪事實清楚。
鏈子裏的人也抓得七七八八,夠了。
至於陳敬業那十個分身……列為未解懸案,封存。”
“那公眾那邊怎麼交代?”
“就說,李國華常年組織拐賣、性侵未成年少女,他的死是受害人家屬的復仇。
具體細節,以偵查機密為由,不予公開。”
老李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楊天驕那邊怎麼處理?”老李突然又問。
“依法處理。”
陸明的聲音冷了下來,
“該抓抓,該起訴起訴。
天驕集團那邊肯定會往死裡施壓。
但這次的事太大,六十多個孩子,名單上那麼多人,誰也兜不住。”
“明白。”
老李轉身要走,陸明忽然叫住了他。
“老李。”
老李回頭,看見陸明站在鐵架前,眼睛落在那三個證物箱上。
“你信嗎?一個人,癌症晚期,躺在醫院裏插著管等死。
可同一時間,十個年輕力壯的他,出現在三公裡外的學校。
一刀剁下李國華的頭,然後十個人,全死在了操場上。”
老李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我信證據。”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越走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倉庫裡隻剩陸明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他站了很久,最終還是伸手,重新拿起了最上麵那個寫著陳圓圓的檔案袋。
紙袋子很輕,輕得幾乎沒重量。
可他捏在手裏,卻覺得沉得快要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