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倉廩為基------------------------------------------,是幾間低矮的夯土房,頂上覆著茅草,多處已見破漏。牆皮剝落,門口散亂堆放著些破損的陶罐、耒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穀物與塵土混合的黴味,間或還有老鼠窸窣逃竄的聲響。這裡與其說是存糧重地,不如說是個被遺忘的角落。,卻覺得此處甚好。位置偏僻,少人打擾,靠近沮水支流,取水方便,後麵還有一片荒廢的坡地。足夠他和初步收攏的這批孩童棲身,也便於他規劃些事情。“阿衡,你帶阿秀,還有大石、二木,先把能住人的兩間屋子打掃出來,牆縫用泥補一補,屋頂找些乾草先湊合鋪上。”東嶽昊開始分派任務。阿衡(伊尹)認真點頭,立刻帶著妹妹和另外兩個稍大的孩子(東嶽昊根據他們特點隨口起的名)行動起來。那叫大石的孩子木訥但力氣不小,二木則手腳麻利。“惡來。”他看向那個眼神凶悍、被賜名惡來的男孩,“你跟我來,看看裡麵還剩些什麼‘家當’。”,光線透入,照亮飛揚的塵土。倉房裡很空,隻有幾個半人高的粗陶甕,兩個歪倒的木架。東嶽昊走過去,揭開一個陶甕的蓋板,裡麵是淺淺一層灰黑色的、摻雜著沙石和蟲殼的黍米。其他幾個也差不多,不是發黴的豆子,就是乾癟的菜籽。存糧少得可憐,品質更是低劣。夏朝末年的邊陲小邑,大抵如此。,似乎覺得這地方比野外強不了多少,但還是跟了進來。,他仔細檢查了倉房的牆體厚度和結構,心中默默估算。然後,他走到角落,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撥開浮土和雜物,露出一塊顏色略顯深暗的地麵。他用手摸了摸,觸感堅硬潮濕。“這裡,往下挖。”他用木棍畫了個圈,對惡來說。,找到一把鏽跡斑斑、隻剩半截的木耒,呸呸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就開始吭哧吭哧地挖。這孩子的力氣果然驚人,半截木耒在他手裡像是有了生命,堅硬的地麵很快被掘開。挖了約莫半人深,木耒尖端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碰到了硬物。,小心清理。不多時,一個被掩埋的、破損的舊陶甕口露了出來。扒開周圍的土,將破陶甕搬出,裡麵竟是滿滿一甕儲存相對完好的、金黃的粟米!雖然也有陳化,但比外麵那些強太多了。甕底,還沉著幾十枚串成串的貝幣,和一些零散的、粗糙的玉片、骨器。,呼吸都急促了。這麼多糧食!還有錢!“這……這是……”“大概是以前管倉廩的人藏的私貨,人死了或者逃了,就留下來了。”東嶽昊平靜道,抓起一把粟米看了看成色。這點發現,在他預料之中。倉廩再破,也總有些前人留下的、不為人知的“遺澤”。當然,這也得益於他細緻入微的觀察力和對人心貪婪的瞭解。更重要的是,當他的手接觸到這些粟米和貝幣時,腦海中萬寶樓底層,代表“基礎穀物辨識”和“古代貨幣認知”的兩個微小光團,似乎微微明亮了一絲。雖然依舊無法提取什麼,但這種“認知解鎖”的程序,本身就在積累。“搬出來,糧食單獨收好。貝幣和這些東西,我有用。”東嶽昊吩咐道。有了這點啟動資金,許多事就好辦些了。、玉片骨器收走,留下少量粟米和之前邑主賞的一點黍米,作為明麵上的“存糧”和近期口糧。然後,他帶著惡來,又仔細檢查了其他幾間倉房和後麵的坡地,心中漸漸有了規劃。
接下來的日子,沮邑的居民們發現,那個新來的、看著文弱的倉廩小吏,和他手下那幾個半大不小的野孩子,似乎格外忙碌。
白天,東嶽昊會帶著阿衡,在邑裡邑外轉悠,和那些野人住戶攀談,詢問附近土地、水源、獵物、草藥的情況。阿衡記性極好,又肯學,很快就能認出更多可食的野菜和幾味簡單的止血、退熱草藥。東嶽昊則“不經意”地指出,某處坡地的土質似乎適合種豆,某段河岸略加修整或許能引水灌溉一小片菜畦。他還用那些粗糙的玉片骨器,從邑中一個老獵人那裡,換了一張舊弓、幾支禿箭和一把豁口的石斧。
對於邑主倉,東嶽昊每隔幾天,總會送上點東西。有時是幾枚品相稍好的“玉石”,有時是幾粒新製的“飽腹丸”(辟穀丹),有時甚至是一隻被簡陋陷阱套住的野兔。東西不多,但細水長流,讓貪鄙的邑主很是受用,覺得這個新來的小吏懂事、能乾,對他那攤子事也就懶得過問。
更多的時間,東嶽昊待在倉廩後的坡地上。他指揮著惡來、大石等幾個力氣大的男孩,清理雜草,用石斧、木耒平整土地,又從河邊挖來黏土,混合切碎的乾草,開始嘗試製作更大、更規整的土坯。阿衡則帶著阿秀和幾個更小的女孩,在附近采摘韌性好的藤條、收集乾燥的蘆葦。
“昊哥,我們做這些土坯和草簾做什麼?”阿衡一邊學著用藤條編織草簾,一邊不解地問。在他有限的認知裡,有邑主發的這點口糧,能勉強填飽肚子就不錯了,昊哥卻帶著他們乾這些看起來“冇用”的活。
“住的地方,不能一直漏雨灌風。糧食,也不能總靠邑主賞賜和挖野菜。”東嶽昊拿起一塊初步陰乾的土坯看了看硬度,“我們要有自己的屋子,最好,還能有一點自己的地。”
“自己的地?”惡來剛抱來一捆蘆葦,聞言眼睛一亮。對於這些掙紮在溫飽線的孤兒來說,土地,意味著最根本的生存保障,是夢裡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嗯。邑主看不上這點邊角荒坡。我們開出來,種點東西,哪怕隻是幾壟豆子、幾畦葵菜,也是自己的。”東嶽昊道。他腦中,萬寶樓裡關於“壟作法”、“區田法”、“綠肥”乃至“曲轅犁”的模糊概念微微閃爍,但現在還太早。他需要先有地,有人,有最基礎的工具。
“可是……我們冇有銅耒,也冇有足夠的種子。”阿衡考慮得更實際。
“耒,我們可以試著做木頭的,或者用石頭磨。種子……”東嶽昊看向倉房裡那幾個破陶甕,“那些發黴的豆子、爛掉的菜籽,挑一挑,總有一些還能用。先試,總能活一些。”
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感染力。孩子們雖然將信將疑,但看到東嶽昊總是親自動手,教他們怎麼做,而且似乎什麼都懂一點,便也漸漸安下心來,跟著忙碌。
東嶽昊在教授他們勞作的同時,也在潛移默化地灌輸著一些東西。
“阿衡,你心思細,但還不夠快。下次邑西那家獵戶再說他婆娘腹痛,你除了告訴他用哪種草藥,還可以提醒他,近期不要給他婆娘吃生冷的河水。”東嶽昊一邊檢查阿衡采回來的草藥,一邊說。
阿衡若有所思:“因為他家在上遊,前幾天我看到有死老鼠漂下來……昊哥,你是說水不乾淨?”
“嗯。看病,治人,都要看到根子,想到前後。做事,想事,都要多看一眼,多想一步。”
對於惡來,東嶽昊則換了一種方式。他找了一根筆直堅韌的硬木,用那柄豁口的石斧,慢慢地削砍、打磨,製作成一杆簡陋但趁手的木矛。然後,在傍晚休息時,他會讓惡來用這木矛,對著坡地上豎起的一個草靶練習突刺。
“不要隻用蠻力。腳要穩,腰要擰,力從地起,透過腰背,傳到手臂,再貫到矛尖。”他糾正著惡來的姿勢,“看準目標,心要靜,出手要快、要準、要狠。你力氣大是優勢,但要用對地方。就像挖土,用蠻力一會兒就累,順著勁,才能持久。”
惡來學得很認真,他喜歡這種充滿力量感的練習。東嶽昊偶爾也會拿起另一根木棍,和他簡單對練,教導他最基本的格擋和閃避。雖然隻是最粗淺的搏擊技巧,但結合惡來天生的巨力,已初見威勢。大石、二木等人看得眼熱,東嶽昊也讓他們跟著練些基礎,強身健體。
勞作之餘,東嶽昊也會在夜晚的篝火旁,用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畫出簡單的符號,教他們認字——從最簡單的一二三、日月水火開始。他聲稱是祖上傳下來的“圖畫記事法”。阿衡學得最快,惡來則對“圖畫”興趣缺缺,但對東嶽昊偶爾講述的、關於遠方大邑、方國征伐、勇士故事,聽得津津有味。
“昊哥,外麵……真的有那麼大的城?那麼多人?那麼厲害的銅戈銅甲?”惡來摸著東嶽昊給他打磨的木矛,眼中閃著光。
“有。將來,你們也會見到,甚至,擁有。”東嶽昊撥弄著火堆,火光在他平靜的臉上跳躍,“但首先,我們要在這裡活下去,活得好,變得足夠強。”
時間在汗水和泥土中流逝。土坯一塊塊成型,在陽光下曬得堅硬。簡陋但足夠遮風擋雨的兩間新土屋在坡地上立了起來,取代了那破敗的倉房。一小片荒地,在東嶽昊的指導和孩子們的勞作下,被粗略地開墾出來,撒下了精心挑選過的豆種和菜籽。東嶽昊甚至用泥土和石塊,在坡地旁壘了個小小的、帶煙道的火窯,嘗試燒製更耐用的陶器。雖然失敗居多,但也在緩慢進步。
倉廩周圍,漸漸有了生機。孩子們的臉上少了菜色,多了些紅潤和光彩。他們看東嶽昊的眼神,也從最初的依賴、好奇,漸漸變成了信任,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這個年輕的主人,似乎無所不能,總能帶著他們找到吃的,蓋起屋子,學會新的東西,避開危險。
東嶽昊也在觀察他們。阿衡(伊尹)的聰慧、細心和日漸顯露的組織能力;惡來的勇猛、忠誠和執行力;大石的憨厚肯乾;二木的手巧;其他幾個孩子的不同特質……他在心中默默分類,勾勒著未來的雛形。這,就是他東嶽家族最初的火種。
一日,東嶽昊正在指導阿衡用新燒成的一個陶罐嘗試熬製一種更複雜的、有助於恢複體力的藥湯(這是他成功製作“辟穀丹”後,萬寶樓“基礎丹方”區域微微鬆動,隱約感知到的一點邊角資訊),邑主倉的一個手下,那個曾試吃過辟穀丹的護衛,滿身是土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驚惶。
“東嶽!東嶽先生!”護衛氣喘籲籲,“不好了!西邊……西邊林子那邊,來了一夥流匪,搶了邑外兩戶野人的羊,還傷了人!邑主帶人去了,但那夥人凶得很,有十幾個人,好像還有從西邊逃過來的潰兵!邑主讓你……讓你帶上你那什麼‘飽腹丸’,趕緊過去幫忙!”
流匪?潰兵?東嶽昊眼神微微一凝。真正的麻煩,這麼快就來了麼?這既是危機,或許,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檢驗他這些時日“經營”成果,並在沮邑真正站穩腳跟的機會。
他放下手中的藥草,站起身,對聞聲聚攏過來的孩子們平靜道:“阿衡,看好家,照看我說的步驟繼續熬藥。惡來,拿上你的木矛,跟我走。大石,二木,你們守在附近,機靈點。”
“是,昊哥!”惡來眼中凶光一閃,冇有絲毫畏懼,反而躍躍欲試,緊緊握住了那杆被他磨得發亮的木矛。
東嶽昊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陶瓶,裡麵是僅剩的五粒辟穀丹。他看向西邊林子方向,那裡隱隱有喧嘩和兵刃碰撞聲傳來。
平靜的日子,暫時結束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