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一把將兩副口罩接過,同時手指已不動聲色地翻檢了一遍。
布料是細密的多層棉紗,夾層似乎浸過某種藥液,湊近鼻端,隱約有薄荷與艾草的清苦。
確認無毒無害,她纔將另一副遞給觀月。
月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冇有開口。
攀援而下比想象中更容易。
倒不是因為岩壁鑿痕設計合理,而是因為觀月和楓這些年已將輕身功夫練入骨髓。
然而真正讓她們心頭一沉的,是落地的那一刻。
坑底並非意料之中的空地或積水,而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兩側是依岩壁搭建的簡陋窩棚。
棚頂用破布、樹枝、甚至人用過的草蓆勉強遮蓋,縫隙間透出微弱的豆燈。
燈光照出一張張削瘦的臉。
有的躺著,有的靠坐,有的大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坑頂。
空氣裡冇有想象的惡臭,卻瀰漫著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是沉默。
是連呻吟都被壓抑的、近乎認命的沉默。
觀月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這是.....難民營?
“這裡收容的,是近一個月寒月城的所有流感患者。”
“上報人數:四百七十二人。”
“實際收治人數:四百七十二人。”
“至今存活:三百零九人。”
“其中重症,無法獨立行走者:八十七人。”
“能得到足量藥草治療的:零。”
“能得到官醫問診的:零。”
楓和觀月完全呆愣,她們甚至都不知道寒月城席捲了流感。
“是的,上麵的人的確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並做好了訊息封鎖和應對。”
“可是應對方式,你們已經看到了。”
“知道她們吃什麼嗎?”
觀月冇有回答。
月缺也冇有等待答案。
她隻是抬起手,指向穹頂邊緣那唯一一扇通風口。
那裡,每隔半個時辰,會有粗陋的食籃用麻繩吊下。
“裡麵是粗麪餅和鹽水。分量隻夠這些病人勉強不餓死。”
“誰有力氣搶到,誰就能活到明天。”
而這個坑洞,下來容易上去難。
更何況是這些病人,她們都不敢想,這些病人在這裡承受了多少絕望。
這時,距離她最近的一座窩棚裡,傳來窸窣的響動。
一個年約四旬的婦人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
她的麵頰已燒得潮紅褪儘,隻剩灰敗的蠟黃,嘴脣乾裂起皮,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卻在看見觀月衣襟下隱約露出的官服紋樣時,驟然亮起微弱的光。
“是、是來救我們的嗎?”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字句。
像是砂紙刮過粗石,每吐一個字都扯動喉間撕裂的痛楚。
“大人,是不是朝廷,終於要來救助我們了?”
她撐著窩棚邊緣想站起身,卻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觀月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前,半跪著扶住她。
那婦人的手瘦得像枯枝,隔著衣袖都能感到滾燙的溫度。
“我們,們冇有亂跑,咳、咳咳——”
“我們就待在這裡,他們說會傳染,我們就冇出去過!”
婦人抓緊觀月的手腕,力道卻輕得像片落葉。
“我家那口子,他每日往洞口送吃的,他以為這裡有大夫、有藥。”
“可是....”
她喉間滾出一聲破碎的哽咽。
他還在等我病好了回家。”
觀月的胸口像是被鈍器狠狠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同樣乾澀。
“....會好的。”
她聽見自己說。
“會有人來的。”
婦人的眼淚流下來,滴在觀月的手背上。
坑底不大。
楓和觀月走了一圈,粗略數過,至少有三四十百人擠在這片逼仄的坑道裡。
有的尚有意識,蜷縮在破棉被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夢囈;有的已燒得神誌模糊,連水都喂不進去。
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男孩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聲不吭。
楓走近時,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睛又黑又大,卻冇有這個年紀應有的光亮。
“阿孃說,我們病好了就能回家。”
他小聲說。
“可是阿孃昨天不說話了。”
楓蹲下身,與他平視。
她不能說話,隻是把自己尚未用過的乾淨帕子輕輕塞進男孩手裡。
男孩低頭看著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帕子,把它攥得很緊。
不遠處,一個病得較輕的中年男人仍固執地要問:
“大人,外麵是不是,準備放棄我們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觀月冇有回答。
她隻是沉默地聽著,沉默地走過每一座窩棚,沉默地記下每一張臉。
離開坑洞時,已近黎明。
觀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坑底那幾點殘燭般的燈光依然亮著。
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是無處投遞的信,又像不肯熄滅的望。
她將口罩緩緩摘下,深深吸了一口寒月城清晨冷冽的空氣。
月缺站在不遠處,同樣取下了覆麵的口罩。
她冇有看觀月,目光落在遠方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線,聲音淡得像晨霧:
“所以呢,你想好了嗎?”
“想好該怎麼救她們了嗎。”
觀月抬起眼,望向她。
晨光中,月缺的側臉被勾勒出清冷的輪廓,銀白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觀月知道,月缺既然帶她來這裡,就絕不僅僅是為了讓她“看見”。
“我該怎麼做。”
月缺偏過頭,冰藍色的瞳孔定定落在她臉上。
她一字一頓:
“隻要這個辦法,不會傷害到淚墨,也不會傷害其他無辜弱小,”
“你都會去做嗎?”
觀月冇有立刻回答。
楓已上前半步,將觀月半擋在身後。
【你先說。】
【我們再決定要不要回答。】
月缺的目光從楓的指尖移到她的臉上,冇有惱意,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
“好。”
然後她開了口,語氣平靜得不像話。
“逼君主禪位。”
“既然高位者聽不到也看不到,那就換一個人坐上去。”
楓和觀月眼睛微微一睜。
這人怎麼能把謀逆說的這麼輕易的?
月缺重複了一遍。
“逼君主禪位。”
“既然高位者聽不到也看不到,那就換一個人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