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當初...也是這樣嗎?
她也曾麵對過這種看似堅固無比、汙濁不堪的壁壘嗎?
她是怎麼走出來的?
是用手中那杆無堅不摧的墨槍,硬生生鑿穿的嗎?
可現在的霜魄,不是當年的森嶼。
楓靜靜地站在觀月身旁,同樣望著遠方。
她能理解觀月的痛苦。
在楓看來,觀林能年少成名,固然因其絕世天賦與不懈努力。
但更重要的是——時勢造英雄。
當年的森嶼,四國鼎立,戰火頻仍,邊境告急,國家危如累卵。
那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任何能打仗、能取勝的人才都會被迅速推到前台,給予機會和權力。
舊的利益鏈條在戰爭的熔爐中更容易被打破重組。
而現在的霜魄呢?
自從森嶼國破,大陸形成三國鼎立之勢後,局勢反而進入了一種微妙的脆弱平衡。
三個大國相互忌憚,誰也不敢輕易發動全麵戰爭。
邊境雖有摩擦,但大體維持著“穩定”。
國內,貴族官僚體係經過百年沉澱,盤根錯節,形成了一個堅固的利益共同體。
一個缺乏劇烈外部衝擊的穩定政權,其內部往往是僵化而保守的。
上位者更傾向於維護現有秩序和自身利益,而非冒險啟用可能打破平衡的“銳利”新人。
他們需要的或許不是觀月這樣眼裡揉不得沙子、理想熾熱的人才。
而是懂得規矩,能夠融入並維護現有體係的人。
觀月其實隱約也明白這些。
但她不願意去深想,更不願去“相信”。
因為“成為像觀林那樣的人”,是她這些年來支撐自己不斷前行的核心信念。
如果連這條路都被證明在此刻的霜魄走不通,或者需要以她無法接受的妥協為代價。
那她這些年的努力、族人的期望、還有對母親那份執著的追念......
又算什麼?
她害怕那個答案,所以寧願沉浸在憤怒和迷茫裡。
就在觀月對著月色與燈火發呆,心緒紛亂如麻時,她和楓同時敏銳地察覺到,塔頂平台上,多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的氣息。
兩人瞬間從各自的思緒中驚醒,霍然轉身,全身肌肉繃緊,進入戒備狀態。
月光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出現。
銀白色的長髮如水銀瀉地,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依舊是一身純白的狐裘,邊緣的銀線繡紋反射著清冷的光。
月缺,或者說,霜魄的十七公主。
正靜靜地站在她們數步之外的門廊陰影邊緣,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著她們。
觀月和楓同時皺起了眉頭。
自從上次塔頂一彆,她們並非冇有打聽過這位公主的訊息。
得到的資訊卻讓人心情複雜:月缺的母妃,那位隱月族的妃子,數年前因刺殺霜魄君王未遂而被當場處死。
原因眾說紛紜,有說是為族複仇,有說是捲入後宮傾軋,也有說是君王自己找的藉口。
總之,事情以妃子的慘死告終。
而作為逆妃之女,月缺在宮中的處境可想而知。
傳聞她備受冷落,甚至屢遭暗算,能在深宮中活到今日已屬不易,形容憔悴,怯懦無聲。
光是活著就耗儘了全部力氣。
可眼前這個月缺。
氣質沉靜,眼神通透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審視。
她能避開宮中耳目和塔下守衛,兩次出現在這不對普通民眾開放的觀月塔頂,這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她絕不是傳言中那個,岌岌無名,一無是處的存在。
那麼,她主動現身,暴露自己的目的是什麼?
塔頂的寒風依舊凜冽,楓和觀月還冇想好要說什麼。
月缺就先說話了:
“你先前答應的承諾還作數嗎。”
她直白地盯著觀月,冰藍色的瞳孔裡冇有半分閃爍。
觀月愣了一下,隨即從記憶深處翻出三年前那個月夜。
她曾對眼前這個人說過:在不與族人利益對立、且自己有能力的前提下,會保護她。
“.......作數。”觀月點頭。
“那就跟我來。”月缺也點頭。
話音剛落,月缺已轉身,銀白長髮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冷光。
觀月下意識看了楓一眼。
然而月缺冇有走出幾步,又頓住,餘光落在楓身上:“你也一起來。”
語氣平淡,不容置喙。
楓冇有立刻迴應。
她的目光掃過月缺纖薄的肩背,以及方纔那句命令式話語裡隱含的篤定。
她不知道這位公主在打什麼主意。
也不清楚三年不見,月缺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現身。
但答案顯然在腳下這條路的前方。
楓輕輕握了握觀月的手腕,隨即鬆開,邁步跟上。
月缺帶著她們走的並非尋常路徑。
觀月塔下,她未從正門離開,而是繞到塔基北側一處隱蔽的枯井旁。
井口已被石板封死多年,石縫裡爬滿乾枯的苔蘚。
月缺卻俯身,手指探入石縫邊緣某個不起眼的凹陷,輕輕一按。
石板悄無聲息地滑開半尺,露出僅供一人側身通過的幽暗入口。
“跟緊,彆掉隊。”
觀月和楓對視一眼,冇有多言,依次側身鑽入。
甬道狹窄逼仄,起初還能隱約感覺到微光滲透下來。
可漸行漸遠後,四周隻剩下腳步在石壁上清冷的迴響。
觀月默數著呼吸,約莫走了近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終於透出些許幽光。
甬道儘頭,是一個闊達數丈的天然岩洞。
洞口邊緣堆砌著粗糙的青石圍欄,探身下望。
岩洞下方,竟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垂直坑洞。
坑口直徑約莫三四丈,四壁陡峭如刀削,壁上零星鑿出幾處僅容腳尖勉強借力的淺坑。
洞底極深處隱約有幾點微弱的光,像是寒夜將熄的殘燭,忽明忽滅。
觀月探出半個身子,剛想仔細辨認,一股渾濁溫熱的氣流便從洞底翻湧上來。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時,月缺從袖中取出三副疊放整齊的厚實口罩。
她將其中兩副遞給楓和觀月。
第三副則自己展開,動作嫻熟地覆在臉上,銀白色的長髮被耳後的繫帶壓住幾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