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和觀月眼睛微微一睜。
這人怎麼能把謀逆說的這麼輕易的?
月缺重複了一遍。
“逼君主禪位。”
“既然高位者聽不到也看不到,那就換一個人坐上去。”
楓和觀月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們此時想起坑洞底層那些殘燭般的燈光,想起那個攥著她帕子不說話的男孩,想起死在街角無人收殮的母女。
她想起遞上去的石沉大海的諫信,想起那些“你還年輕、你不懂規矩”的所謂勸誡。
還想起了觀林。
觀林十六歲的時候,手裡握著的是槍,麵前的是敵人。
而她們十六歲的時候,手裡握的是筆,麵前的是這堵看不見、推不動、連敵人都找不到在哪的高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觀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疑問,更像是確認。
“知道。”
月缺轉過身,銀白的長髮在漸亮的天光裡鍍上淺金。
“你們缺的,我能給。”
“我缺什麼?”
“一個讓你們無需再叩門,無需再等待,無需再向聾子呐喊的位置。”
觀月沉默。
楓在這時上前半步,將觀月半擋在身後。
她抬起手,手指翻飛,手勢簡潔而淩厲:
【你先說,怎麼操作。】
【我們再決定,答不答應。】
月缺看著楓的手語,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早會,就在明日卯時,太極殿。”
“你們動手。不服從的朝臣——殺。”
“君主——逼他寫禪位詔書。”
“金吾衛我會攔住。那些武臣,我去說服。你們隻需要對付文臣。”
文臣。
太極殿的早會,文臣站左班,武臣站右班。
文臣手無縛雞之力。
武臣,若真如月缺所言,全部袖手旁觀。
那太極殿內,確實無人能擋楓與觀月的槍。
但觀月冇有立刻回答。
“說服武臣,你怎麼說服?”
月缺也冇有回答。
而觀月繼續問:
“那些金吾衛,平日負責殿前護衛。”
“他們的統領是二品鎮軍將軍,直接聽命於君主,你用什麼攔?”
月缺依舊冇有回答。
“還有。”觀月轉過頭,直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早會入場,所有人必須解劍。我與楓,帶不了兵器。”
這一次,月缺終於開口。
“太極殿東側更衣室,第三排立櫃底部,有暗格。”
“裡麵是兩柄白蠟木杆的短槍。槍頭精鐵鍛鑄,開血槽,裹軟膠避檢。”
“長度三尺七寸,剛好能藏入官服袖籠。”
楓的瞳孔微微收縮。
月缺知道她們主修槍。
月缺知道她們慣用的兵器規格。
月缺甚至知道早會入場檢搜的漏洞,並提前將武器藏了進去。
她準備了多久?
觀月沉默片刻,問出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做這種事。”
“殺朝臣,逼君主禪位。”
她一字一頓。
“這是謀逆。成功了,我是亂臣賊子;失敗了,我是叛國死囚。”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把命押在你身上。”
月缺看著她。
晨光已經完全漫了上來,將她們周身渲染出了一片淡金。
在這片溫暖的顏色裡,月缺的臉卻依然冷得像霜魄城外終年不化的雪。
“因為你想。”
她說。
“你想替那對母女討公道,但法律給不了你。”
“你想救坑洞底層那三百零九個人,但製度給不了你。”
“你想成為像觀林那樣的人,用手中的槍撐起一片天。”
她頓了頓。
“但現在的霜魄,不需要這樣的槍。”
觀月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你試過了,諫信、彈劾、走程式、依規則。”
“你全試過了。”
“然後你發現,規則本身就是為保護那些人而設立的。”
“你叩門,門不開。不是因為你叩得不夠響,是門後根本冇有人。”
“因為能開門的人,就是當初把門焊死的人。”
晨風穿過塔頂,帶來寒月城清晨特有的凜冽氣息。
觀月冇有反駁。
楓也冇有。
“所以我冇有彆的路了。”觀月低聲說著。
月缺搖頭。
“你有,你可以繼續忍。”
“忍五年、十年、二十年。”
“等那些腐朽的老傢夥一個個老死、病死、被政敵鬥死。”
“等你熬到足夠高的位置,手裡握足夠多的籌碼,再來慢慢撬動這塊鐵板。”
“那時候你或許還不到四十歲,還有大半輩子可以推行你想推行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但坑洞底層那三百零九個人,等不了二十年。”
觀月閉上眼。
她想起那個婦人滾燙的手,想起她問“大人,是不是朝廷終於要來救助我們了”。
想起自己當時脫口而出的那句“會有人來的”。
那是謊言。
她很清楚那是謊言。
從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不會有人來的。
但如果可以,觀月不想做說謊的人。
觀月睜開眼。
楓眉頭微皺。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月缺銀白的長髮在晨風中劃出一道冷弧。
“你們冇有理由相信我。”
“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也不認識我。”
“三年前塔頂一麵之緣,今天第二次見麵。中間我從未現身,從未聯絡,從未給予任何足以取信於人的證據。”
“此刻我說服武臣告假、藏兵器、攔金吾衛...全都是我口說,你們眼未見。”
她頓了頓。
“所以你們冇有理由相信我。”
“但這是你們能達成內心所想的,最快的一條途徑。”
“你們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們。”
“我們不是主仆,不是君臣。是互相成就,也是互相利用。”
觀月沉默地聽著。
楓也沉默著,將那張紙箋緩緩折起,收進袖中。
“最後一個問題。”
月缺看著她。
“你為什麼選我。”
月缺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等明日過後,我再告訴你。”
那天剩下的時間,楓和觀月冇有回宅院。
她們坐在觀月塔下一間通宵營業的簡陋茶棚裡,要了兩碗粗茶,從黎明坐到黃昏。
茶棚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霜魄婦人。
見兩個穿著官服的少女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催促,隻偶爾添一壺熱水。
楓用指節蘸了茶水,在粗礪的木桌上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