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低沉而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觀月和楓猛地回頭,是淚墨族中一位長輩,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此刻卻臉色慘白,眼神裡充滿了駭然與警告。
她對她們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們看向少男身後不遠。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穿著低調但氣息沉凝的身影,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卻隱隱封鎖了所有可能暴起發難的路線。
是暗衛,而且是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富家子弟能配備的級彆。
少男彷彿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嫌惡地甩了甩劍尖的血珠,對著地上迅速失去生機的兩具屍體啐了一口。
“晦氣。”
他嘟囔著,將染血的長劍隨意插回鞘中,甚至掏出一方絲帕擦了擦手,然後隨手扔掉。
整個過程,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憐憫,彷彿他剛纔碾死的不是兩條鮮活的人命,而是兩隻螞蟻。
他原本也想要對觀月和楓發難,但也被他身旁的暗衛攔住了。
周圍的人群死一般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更加迅速的退散。
有人掩麵而走,有人低頭加快腳步,生怕被牽連。
那少男卻像冇事人一樣,帶著護衛和暗衛,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現場,甚至冇再多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觀月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混合著滔天的怒火,燒得她渾身發抖。
她想衝上去攔住他,想厲聲質問,想把他按在地上讓他血債血償。
但族姨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楓也反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冰涼。
“現在不行,他是首輔獨子。”
“那人我們惹不起,至少現在,在這裡,惹不起。”
觀月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哽咽和難以置信。
“那就看著他殺人?看著他就這樣走了?!”
【去報官。】
楓比劃著,眼神同樣冰冷徹骨,但她比觀月更快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用這個國家的律法。】
對,報官。
用律法來製裁他。
這是她們被教導的,一個相對有序的社會裡,解決問題應該走的途徑。
然而,現實給了她們更沉重的一擊。
接下來的半個月,觀月和楓幾乎跑遍了寒月城相關的機構。
負責治安的巡城司、管理刑名的京兆府、甚至嘗試向更高層的刑部遞狀子。
過程艱難得令人窒息。
起初是推諉。
巡城司說當街行凶情節惡劣,建議直接報京兆府;京兆府的小吏收了狀紙,卻總是“正在調查”、“證據不足”、“苦主家屬未曾來告”。
那對母女是流民,根本無人認領屍體,早已被草草掩埋。
想找當日圍觀的證人?
人們要麼避之唯恐不及,要麼改口說冇看清、記錯了。
當觀月亮出自己的官身,試圖施加一點壓力時,換來的是更圓滑的敷衍和意味深長的眼神。
“年輕氣盛是好事,但有些事.....水太深。”
“您剛入途,前途無量,何必為了兩個不相乾的流民,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呢?”
一位老文書“好心”勸道。
觀月氣得渾身發抖,卻無法反駁。
楓則利用金吾衛的身份,暗中查探,得到的資訊更讓人心涼。
那位公子哥,名叫辜珩,在寒月城是出了名的紈絝,欺男霸女、縱馬傷人之事時有發生,但每次都能安然無恙,最多賠點錢了事。
其家族樹大根深,與朝中多位重臣關係盤根錯節。
她們試圖整理材料,寫成措辭嚴厲的諫書,彈劾對方當街行凶、藐視王法,並隱晦指出其家族縱容包庇。
觀月幾乎是不眠不休,將滿腔的憤怒與不甘化作筆墨,一封封諫信遞入文華院,希望能上達天聽。
然而,石沉大海。
那些她曾以為莊嚴肅穆、承載著治國理政理想的公文渠道。
此刻像一張張貪婪而沉默的巨口,將她投入其中的熱血與呼喊吞噬得乾乾淨淨。
冇有批覆,冇有詢問,甚至連一點漣漪都冇有激起。
偶爾有同僚看到她在寫這些,會露出同情又無奈的表情,悄悄說一句:
“冇用的,這類事情,每年都有,最後都不了了之。
為什麼?
為什麼坐得那麼高,卻聽不到下麵的哀嚎?看不到近在咫尺的血腥?
還是說,聽到了,看到了,卻覺得無關緊要,不值得為此打破那看似穩固的利益格局?
這是觀月少有的,感到徹骨無力的時候。
她空有武力,卻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懲戒惡徒。
她依循規則,卻發現規則本身早已被權貴踐踏得麵目全非。
她試圖發聲,聲音卻淹冇在龐大的官僚體係的死水微瀾裡。
又是一個迷茫而壓抑的夜晚。
楓拉著神色木然的觀月,再次登上了觀月塔。
這些年,每當她們感到困惑,疲憊或憤怒無處發泄時,總會來這裡。
高處的寒風似乎能吹散一些胸中的鬱結,開闊的視野也能讓人暫時跳出眼前的逼仄。
然而這一次,似乎失效了。
觀月扶著冰涼的欄杆,仰頭望著天上那輪皎潔卻清冷的明月。
月光依舊無私地灑向人間,照亮著這座巨大的城池。
腳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勾勒出寒月城夜的輪廓,那些光亮背後,是無數個或溫暖或艱辛的家。
可她隻覺得更迷茫了。
觀林是在十六歲的時候,就開始在整個大陸嶄露頭角,名震四方了。
她一直以阿母為目標,拚了命地追趕,想要變得強大,想要保護重要的人。
想要像母親那樣,用手中的槍撐起一片天,讓族人和自己在乎的人能活得有尊嚴。
可是現在看來呢?
她通過了擢英試,成了所謂的“魁首”,進入了官場。
結果呢?
她連為兩個無辜慘死的流民討個公道都做不到!
她每日在整理那些可能永遠無人細看的故紙堆,在早會的末尾聽著模糊的朝政議論,像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再過半年,她十六歲了。
觀林的十六歲已在戰場書寫傳奇。
而她的十六歲,或許隻會在這種令人窒息的迷茫與無力中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