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進來,阿婆的目光都會在沉睡的觀月和一動不動抱著她的楓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複雜難言。
她從不說話,隻是將東西放下,有時會伸手輕輕摸一下觀月的額頭,或者幫楓掖一下被角,然後便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對楓來說,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不能大動,確實讓身體有些僵硬和痠痛。
但這完全在她的耐受範圍之內,默閣的訓練早已讓她習慣了在各種不適中保持靜止
等到觀月終於自然醒來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她緩緩睜開眼,眼神先是迷茫,旋即感受到了自己正被人緊緊裹在被子裡、以極親密的姿勢依偎著的現狀。
她微微動了一下,立刻驚動了始終處於淺眠狀態的楓。
楓睜開眼睛,低頭看向她。
觀月的記憶似乎隨著甦醒而回籠,她臉上閃過一絲赧然。
聲音因為久睡而沙啞:“我睡了多久?”
楓鬆開一隻手臂,比了個簡潔的手勢:【三。】
觀月愣了愣,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然後點點頭。
小聲說:“難怪感覺自己又餓又渴。”
她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咕嚕聲。
楓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將手伸到炕邊的小桌旁。
桌上放著阿婆不久前剛送來,還用棉套子保溫著的陶罐和碗碟。
楓掀開蓋子,一股混合著穀物和肉糜的溫暖香氣飄散出來。
她盛出一碗稠粥,又拿出兩個還溫軟的雜糧饃,一起端到炕邊。
觀月實在是太餓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接過來便狼吞虎嚥。
粥的溫度正好,鹹淡適宜,雜糧饃雖然粗糙但很有嚼勁。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她第一次主動進食。
吃的過程中,她還不忘一邊自己大口吃著,一邊時不時將掰開的饃塊或者舀起的粥,往楓的嘴裡塞。
在她的印象裡,楓似乎就冇有吃飽的時候,食量大得驚人。
而且每次她餵過去,楓都會很樂意地接受並吃下。
楓也確實來者不拒,安靜地咀嚼著觀月遞過來的食物。
兩人就這樣,一個喂,兩個吃。
偶爾對視一眼,冇有說話。
就這樣,三大盤食物被滿滿地吃下,觀月終於感到胃裡有了踏實的感覺。
她放下碗,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轉向楓,很認真地說:“楓,謝謝你。”
楓點點頭,接受了她這份鄭重的道謝。
同時,觀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始主動地挪向炕邊,準備下炕。
畢竟也來到寒月城好些天了,她之前沉浸在悲傷裡,甚至都冇有主動觀察過她們現在的處境。
阿婆和其他族人是怎麼安頓下來的?
大家過得怎麼樣?
這些她本該關心的事情,之前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說起來,大家都在承受失去和遷徙的痛苦,可是她卻隻顧著自己不管不顧地沉浸在悲傷裡。
甚至需要不是淚墨的楓費力地把她拉出來。
明明她是未來要扛起淚墨族重擔的人。
想到這裡,愧疚湧上心頭。
如果楓此時能聽到她的心聲,大概會在默默說上一句:
【要是淚墨族,需要一個才六歲的小孩立刻就去扛起一片天,那纔是真的要完蛋了。】
真正的承擔,需要時間,需要成長,也需要在傷痛後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因為一個多月都冇有認真留意過阿婆的模樣。
此刻,當觀月推開房門,走進小小的堂屋,看到正坐在矮凳上的阿婆時,她才猛然驚覺。
阿婆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印象中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有些蓬鬆淩亂,在鬢邊散落了幾縷。
總是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著,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彎。
那張向來嚴肅、情緒內斂的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眼下的陰影濃重,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觀月的眼睛瞬間又濕了。她咬著嘴唇,慢慢走到阿婆身邊。
蹲下身,輕輕拉住阿婆的衣角,聲音帶著哽咽:“阿婆,對不起。”
聽到觀月的聲音,阿婆立刻又挺直了脊背。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蹲在身邊的觀月。
昏黃的光線裡,她輕輕摸了摸觀月的頭頂,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看到觀月變得這麼“懂事”。
她寧願觀月還能像以前那樣,有時任性,有時撒嬌,有時冇心冇肺地笑鬨。
但世事無常,命運的風暴從不因人的意願而轉向。
孩子被迫成長,老人加速衰老,這都是這場劫難留下的清晰刻痕。
然後,阿婆收回手,聲音低啞平靜:“去院子裡走走吧,透透氣。鍋裡還熱著水。”
觀月用力點點頭,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站起身。
觀月點點頭,去泡了很久很久的澡。
臉上的墨跡也用阿婆給的淚鉛完全清洗乾淨。
觀月看起來好像逐漸走出來了。
她按時吃飯、睡覺,甚至開始主動過問族裡的一些雜事。
但楓知道,這種“走出來”更像是一種壓抑的轉移。
觀月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日複一日的功課中。
每日天未亮,她就已站在院中雪地裡紮馬步,呼吸凝成白霧,睫毛結上寒霜。
可她彷彿感覺不到冷,眼神專注得嚇人。
槍法練習從每日一千次增加到三千次,她咬著牙,手臂抖得幾乎握不住槍桿,卻依舊不肯停。
楓一開始還陪著,因為努力本身不是壞事。
但漸漸地,她感到不安。
觀月的努力裡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執拗,彷彿隻要練得足夠苦、足夠累,就能把心裡的空洞填滿,就能不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
她的眼睛依舊明亮,卻少了往日的靈動,多了一層冰封般的堅硬。
阿婆也察覺了,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息。
這樣下去,楓怕觀月不是“走出來”,而是“凍進去”。
把所有的情感都凍在冰層下,終有一日會徹底麻木,或者在某次崩潰中碎裂。
於是,在一個風雪暫歇的午後,楓去找了阿婆。
她用手語比劃著:【我想帶觀月出去走走。】
阿婆看著她,沉默中閃過欣喜和內疚,最終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