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來時的路回到原來的區域，秦錦在農田裡蹲了一上午。
沈稼軒教他怎麼移栽稻苗——用手指在泥地裡戳一個洞，把苗根放進去，用土輕輕壓實，再澆一點水。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門道。洞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根不能彎不能折，土不能鬆不能緊，水不能多不能少。秦錦自認為動手能力不差，但移了十幾株之後回頭一看——歪歪扭扭，有的倒了，有的漂起來了，有的根還露在外麵。
沈稼軒蹲在他旁邊，看著那片歪歪扭扭的稻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學術討論的語氣說：“秦錦，你有沒有考慮過，你更適合幹體力活？”
秦錦看著他。“你是說我種地不行？”
沈稼軒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是說……你的天賦可能在別的領域。比如搬東西。或者砍樹。或者——”
“或者什麼都不幹。”宋陽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李娜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宋陽齜牙咧嘴地閉了嘴。
秦錦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稻苗遞給宋陽。“你來。”
宋陽接過去，手法嫻熟地插進泥裡，一株，兩株，三株——又快又直，間距均勻，深淺一緻，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秦錦看著他那雙手。“你學農業的？”
宋陽點點頭。“嗯。但以前沒種過地，隻在實驗室裡培養過組培苗。這是第一次下田。”
第一次。
秦錦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我去搬東西。”
沈稼軒在他身後喊：“你不是要去砍樹嗎？”
“都行！”
秦錦走得很快。刀哥跟在他腳邊，尾巴搖得像風車——它顯然覺得主人放棄種地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他們沿著湖邊往北走。湖麵上，睡蓮開得更盛了——白色的、粉色的、黃色的花朵浮在水麵上，在陽光下像一盞一盞的小燈。幾條錦鯉遊到岸邊，張著嘴等吃的。秦錦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碎饅頭——早上陳明塞給他的，說“餵魚用”——撒進水裡。魚群爭搶著，水花四濺，一條金色的錦鯉甚至跳出了水麵，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回去的時候濺了刀哥一臉水。
刀哥甩了甩頭，朝湖裡“汪”了一聲。錦鯉們擺擺尾巴，遊走了。
秦錦笑了。他繼續往前走，穿過果林。芒果的甜香在空氣中飄蕩，有幾顆已經熟透了，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地上，裂開的果肉金燦燦的，汁水滲進泥土裡。幾隻鳥落在旁邊的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等著吃那些掉下來的果子。
他繞過養殖區。羊群在草地上吃草，那幾隻小羊羔已經不怕人了，看見他過來，蹦蹦跳跳地湊上來，用腦袋蹭他的腿。那隻新抓來的野豬被關在單獨的圈裡，正在用鼻子拱地麵，把新翻的土拱得到處都是。四十七隻兔子擠在幾個大籠子裡，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洞，有的擠在一起睡覺。
刀哥蹲在兔子籠前麵，看了很久。它的尾巴在搖，但沒有要撲上去的意思——它已經知道這些兔子是“養的”，不是“抓的”。它隻是看著，像在看鄰居。
秦錦摸了摸它的頭。“走吧。”
他們繼續往北走，來到島的最北端。這裡有一片他特意留出來的空地——沒有種樹，沒有種草，隻有光禿禿的岩石和沙土。空地中央堆著幾根粗大的原木，那是他昨天用木遁催生的速生林裡砍的，每根都有十幾米長，水桶粗。
他今天要把這些原木加工成木闆，給養殖區擴建幾個新圈舍。兔子繁殖太快了，四十七隻，一個月後可能就是一百多隻。野豬也需要更大的活動空間。雞群也在擴大，小鴨已經孵出了十幾隻小雞，毛茸茸的，在竹林裡跑來跑去。
秦錦走到一根原木前麵，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擡起手——木遁。
原木的表麵開始剝離。不是用刀砍、用鋸鋸的那種剝離——是自然的、像蛇蛻皮一樣的剝離。一層一層的木皮從原木上脫落，露出下麵光滑的、淡黃色的木質層。那些木質層在木遁的力量下慢慢變平、變薄、變整齊，最後變成一塊一塊規整的木闆。
兩米長，半米寬，三厘米厚。每一塊都一模一樣，像工廠裡生產出來的。秦錦數了數——一根原木，切出了三十塊木闆。五根原木，一百五十塊。夠了。
他把木闆堆在一起，用藤蔓捆好，準備等會兒搬到養殖區去。然後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木皮和碎屑。木遁的力量還在那些碎屑裡殘留，微微發光，像一層薄薄的熒光粉。他伸手摸了摸，碎屑在指尖化成粉末，被風吹散了。
他站起來，拍拍手。“走吧，去養殖區。”
刀哥從旁邊跑過來，嘴裡叼著一隻——不是兔子，是一隻大老鼠。灰褐色的，肥嘟嘟的，尾巴老長，已經死了。它把老鼠放在秦錦腳邊，仰著頭，尾巴搖得像風車。
秦錦低頭看著那隻老鼠。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刀哥。“你從哪兒抓的？”
刀哥朝養殖區旁邊的灌木叢“汪”了一聲。秦錦走過去，撥開灌木叢——裡麵有一個洞，不大，拳頭大小，洞口堆著新鮮的泥土。老鼠洞。島上有老鼠。也許是跟著那些新抓來的動物一起來的，也許是一直就在島上，隻是之前沒發現。
秦錦蹲下來，看著那個洞。木遁的力量探入地下——他“看見”了。地底下，有一窩老鼠。大的一隻，小的五六隻，擠在一個用乾草和碎布鋪成的窩裡，瑟瑟發抖。
它們感覺到了他的力量。那種來自大地深處的、掌控一切生命的力量。它們在害怕。
秦錦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收回力量，站起來。“別動它們。”他對刀哥說。
刀哥歪著腦袋，一臉不解。秦錦摸了摸它的頭。“它們也是生命。隻要不破壞莊稼，就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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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哥想了想，然後“汪”了一聲，搖著尾巴跑了。它不抓老鼠——它去找兔子了。
秦錦搖搖頭，扛起那捆木闆，朝養殖區走去。
鄭曉燕正在給羊群喂草。看見他扛著那麼多木闆過來，趕緊跑過來幫忙。“秦哥，這是要給兔子建新圈舍嗎？”
秦錦點點頭。“四十七隻太多了，籠子擠不下。建幾個大一點的，讓它們有活動空間。”
鄭曉燕的眼睛亮了。“那能不能建一個專門的兔舍？有窗戶、有門、有通風的那種？我在書上見過，說兔子需要通風良好的環境，不然容易生病。”
秦錦想了想。“行。你來設計，我來建。”
鄭曉燕興奮地跑回她的木屋，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出來。她蹲在地上，畫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圖紙——幾個長方形代表兔舍，裡麵分成小格子，每個格子有一個小門通向外麵的活動場。活動場用柵欄圍起來，上麵蓋著網，防止兔子跳出去，也防止鳥來偷吃兔糧。
秦錦看著那張圖紙，沉默了一秒。“你學過建築設計？”
鄭曉燕搖搖頭。“沒有。我學過畫畫。”
秦錦又沉默了一秒。“那這個——”
他指著圖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個是兔舍，這個是活動場，這個是門，這個是窗戶。”鄭曉燕指著那些線條解釋，“窗戶要開在北邊，這樣夏天涼快。門要開在南邊，這樣冬天暖和。地麵要鋪一層乾草，這樣兔子舒服。活動場裡要種一點草，這樣兔子有東西吃，也有地方跑。”
秦錦看著她。她說的這些，不像是“學過畫畫”的人能說出來的。這像是有經驗的人——養過兔子的人——才會知道的事。
“你養過兔子？”他問。
鄭曉燕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小了很多。“小時候養過。兩隻。後來……後來家裡沒錢了，賣了。”
秦錦沒有追問。他隻是蹲下來，拿起那張圖紙。“行，就按你說的建。”
他用了兩個小時，用木遁把兔舍“長”了出來。不是搭的，是讓樹木按照兔舍的形狀生長——牆壁是活的樹榦，屋頂是交錯的枝椏，窗戶是留出的空隙，地麵是平整的木闆。活動場的柵欄是用藤蔓編的，密密實實，兔子鑽不出去。頂上蓋著一層細網，也是用藤蔓編的，經緯交錯，既透光又結實。
活動場裡麵，他用木遁催生了一片苜蓿草和三葉草，嫩綠色的，剛長出來就被兔子們搶著吃。幾隻膽大的兔子從籠子裡跑出來，在活動場裡蹦來蹦去，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洞，有的在陽光下打滾。
鄭曉燕蹲在柵欄外麵，看著那些兔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秦哥，謝謝你。”
秦錦搖搖頭。“不用謝。這是你的兔子，你來管。”
鄭曉燕用力點頭。“我一定管好！”
她跑進兔舍，開始佈置那些小格子——每一個格子裡鋪一層乾草，放一碗清水，撒一把兔糧。那些兔子跟著她跑進跑出，有的跳進格子裡，有的在乾草上打滾，有的圍著她轉圈。有一隻小灰兔特別黏她，她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她蹲下來的時候，它就跳進她懷裡，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
鄭曉燕抱著那隻小灰兔，笑得像個孩子。
秦錦站在兔舍外麵，看著這一切。刀哥蹲在他腳邊，也看著這一切。它的尾巴在搖，但這次不是因為想抓兔子——是因為高興。連狗都覺得高興。
他轉過身，朝湖邊走去。
陳明已經在準備午飯了。竈台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是紅燒肉的香味。他今天用那隻野豬的一塊肉做的——野豬肉比家豬肉硬，但更有嚼勁，燉久了更香。鍋蓋掀開的時候，那股濃鬱的醬香味炸開來，飄滿了整個湖麵。
刀哥的鼻子動了一下。然後它撒開四條腿，朝竈台跑去。它蹲在陳明腳邊，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那鍋肉，尾巴搖得像風車。
陳明低頭看著它。“你不能吃這個。太鹹了。”
刀哥“嗚”了一聲，繼續眼巴巴地看著。
陳明嘆了口氣，從鍋裡挑了一小塊瘦肉，吹涼了，遞到它嘴邊。刀哥一口吞下去，然後繼續眼巴巴地看著。
陳明又挑了一塊。又一塊。又一塊。
“你再喂下去，它要成精了。”秦錦走過來，在石桌旁坐下。
陳明笑了。“它比人還會撒嬌。”
刀哥“汪”了一聲，像是在說：就是就是。
秦錦笑著搖搖頭。他端起一碗粥——今天的粥是綠豆粥，加了冰糖，涼涼的，甜甜的，解暑。他喝了一口，然後開啟手環，習慣性地掃了一眼世界頻道。
然後他愣住了，回到原來的區域後，區域訊息也都是國區在說話。
粥碗停在嘴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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