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錦是被一陣震動弄醒的。
不是方舟的震動,不是龜島的震動——是手環的震動。急促的、連續的、像催命一樣的震動。
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東邊的海平線上隻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湖麵上籠著薄霧,睡蓮在霧中若隱若現。娜美還在他旁邊睡著,蜷縮在他懷裡,橙色的長發散落在草蓆上,呼吸很輕很勻。
手環還在震。
秦錦輕輕把娜美的頭從肩膀上移到草蓆上,給她蓋好薄毯。她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刀哥蜷縮在他腳邊,耳朵豎著——它也醒了,但沒有出聲,隻是安靜地趴在那兒,黑亮的眼睛盯著他的手環。
秦錦擡起手腕,看了一眼。
【世界頻道】
訊息像瀑布一樣往下刷,速度快得他幾乎看不清。但那條被反覆轉發的、用紅色字型標註的訊息,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他眼睛裡——
【緊急情報·東北海域·核心區域】
【八岐大蛇已蘇醒。重複,八岐大蛇已蘇醒。東北方向約一百二十海裡處,原荒島位置,現出現巨型不明生物。體長約兩千米,八頭八尾,暗紅色鱗片,背部有棘刺。目擊者稱該生物正在吞噬周圍所有船隻及海獸。已確認摧毀載具超過兩百艘,倖存者傷亡不明。該區域已被列為“天災級危險區”。建議所有倖存者立即遠離,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秦錦盯著那幾行字,一動不動。兩百艘。一夜之間。他想起昨天那座島裂開的樣子,想起那八個從岩石中探出的頭,想起那十六隻半闔的眼睛。那時候它還很虛弱,虛弱到連擡起一個頭都費勁。它從島下麵鑽出來的時候,有三個頭是閉著眼睛的,身體上有好幾處傷口還在流血,鱗片有些地方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像枯死的樹皮。
它虛弱成那樣。
然後他們跑了。
他們跑的時候,那十六隻眼睛看著他們,沒有追。
因為它太虛弱了,虛弱到追不上一條十米長的小艇。
但它餓。睡了不知多少年,醒來的時候,身邊什麼都沒有——沒有食物,沒有能量,隻有一顆在發光的核心。那顆核心在呼喚它,喚醒它,給它第一口能量。但不夠。遠遠不夠。它需要更多。更多的能量,更多的食物,更多的——生命。
那些船。那些在東北海域航行的、不知道危險靠近的、還在為幾個木箱幾個海幣忙碌的船——它們自己送上門的。
兩百艘。
一夜之間。
秦錦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不是用精神力,是用想象力。那些船在幽藍色的光芒中航行,船上的人在笑,在說話,在計劃明天去哪裡撈箱子。然後海麵裂開。八個頭從水下探出來,十六隻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它們甚至來不及尖叫。
兩百艘船。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們跑得快,那兩百艘船裡,會有方舟,會有龜島,會有所有人。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
“所有人,甲闆集合。”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遍整座島。
十分鐘後,二十個人全部站在方舟的甲闆上。有人還穿著睡衣,有人手裡還端著粥碗,有人頭髮都沒來得及梳。但所有人都到了,沒有人問為什麼。
秦錦把手環上的那條訊息投影到方舟的主螢幕上。紅色的字,一行一行,像血一樣刺眼。甲闆上安靜了。死一般的安靜。連刀哥都停止了搖尾巴,安靜地蹲在秦錦腳邊,黑亮的眼睛盯著螢幕上那些字。
張強第一個開口。“兩……兩千米?”他的聲音在飄,“比老黑還大?比那頭天災級的鯨還大?”
秦錦點點頭。“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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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在旁邊問:“八個頭?”
秦錦又點點頭。“八個。”
許諾小聲說:“神話裡的那個?”
秦錦看著他。“你聽說過?”
許諾的臉色白了。“小時候聽過故事。八岐大蛇,日本神話裡的怪物,八頭八尾,身長八裡,目如紅燈籠,背生青苔和檜樹。它每年要吃一個女孩,後來被須佐之男用酒灌醉,斬於出雲。”
他看著秦錦。“可是……那是神話。是傳說。不存在的。”
秦錦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螢幕上那些紅色的字。兩百艘船。一夜之間。神話不存在?傳說不存在?那他們算什麼?木遁算什麼?青龍算什麼?龜島算什麼?母覈算什麼?這個世界,什麼都可能存在。他們見過的東西——巨龜活了不知多少萬年,老黑四百米長,那頭天災級的鯨八百五十米。哪一個不是神話?哪一個不是傳說?
它們都存在。
所以八岐大蛇也存在。
兩千米長,八頭八尾,暗紅色鱗片,背部棘刺。
比老黑大五倍,比天災級鯨大兩倍多,比龜島——龜島兩公裡長,它也是兩公裡長。一座移動的、活著的、飢餓的島嶼。
沈稼軒推了推眼鏡。“它現在在哪兒?”
秦錦指著東北方向。“一百二十海裡。還在原來的位置。”
沈稼軒沉默了一秒。“它在做什麼?”
秦錦閉上眼睛,精神力外放。一百海裡。一百二十海裡。他“看見”了。那座島已經不存在了——被八岐大蛇從下麵頂起來的時候就已經裂成兩半,現在那些碎石和沙土散落在海麵上,像一堆廢墟。
八岐大蛇浮在廢墟中間,八個頭緩緩轉動,朝不同的方向張望。它的身體比昨天更紅了——不是那種乾涸血液的暗紅,是鮮活的、有光澤的、像剛被雨水洗過的紅色。那些灰白色的鱗片少了很多,新生的鱗片從下麵長出來,嫩紅色,像嬰兒的麵板。
它在恢復。
速度比秦錦預想的快得多。那些船——兩百艘船——給了它能量。那些人的生命,那些船的碎片,那些海獸的血肉,都被它吞噬,轉化成它恢復的力量。
它還在吃。不是吃船——周圍的船已經被它吃完了。它在吃海獸。那些在東北海域遊弋的、大大小小的海獸,像被什麼東西驅趕一樣,瘋狂地往南逃。八岐大蛇的八個頭在海麵下穿梭,像八條巨大的水蛇,追上一個,咬碎,吞下,繼續追。
它在進食。
在恢復。
在變強。
秦錦睜開眼睛。“它在吃東西。”他說,“周圍的海獸都在往南跑。它在追。”
周海握著拳頭。“能擋住嗎?”
秦錦看著他。“拿什麼擋?”
周海沉默了。
秦錦繼續說。“八門弩炮,射程一百米。它的身體兩千米長。就算每支弩箭都命中,也像牙籤紮大象。木遁——我能催生一片森林,但困不住它。它的八個頭,每個都能咬碎岩石。青龍——我變青龍,兩百米長。它兩千米。十個我摞起來,沒它一半大。”
他看著甲闆上每一個人。“我們打不過它。至少現在打不過。”
甲闆上又安靜了。湖麵上的霧氣在晨光中慢慢散去,幾隻白鷺從水麵掠過,發出清脆的鳴叫。遠處的果林在風中沙沙作響,芒果的甜香飄過來,混著陳明廚房裡粥的香味。一切都很平靜,很美好,像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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