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在海麵上飛馳。
五十節的速度，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那座島已經完全消失在海平線下，直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徹底消失，直到刀哥從蜷縮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抖了抖毛，站起來，朝身後“汪”了一聲——像是在說：沒追來。
秦錦才減速。
小艇慢下來，從五十節降到二十節，從二十節降到十節，最後停在海麵上。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灑下來，照在每個人臉上。
娜美第一個開口。“那是什麼？”
秦錦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八岐大蛇。”
蘇晴猛地擡起頭。“八岐大蛇？日本神話裡的那個？”
秦錦點點頭。“應該是。”
蘇晴的臉色白了。“可是……那是神話。是傳說。不存在的。”
秦錦看著她。“母核也不存在。木遁也不存在。青龍果實也不存在。這條狗——”他指了指刀哥，“也不存在。”
蘇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秦錦繼續說。“這個世界，什麼都可能存在。咱們見過的——巨龜，老黑，那頭天災級的鯨。哪一個不是神話？哪一個不是傳說？它們都存在。所以八岐大蛇——”
他看著那個方向。
“也存在。”
刀哥蹲在船頭，仰著頭看他，“汪”了一聲，像是在說：那怎麼辦？
秦錦摸了摸它的頭。“怎麼辦？跑唄。”
他頓了頓。“它剛醒，太虛弱了。追不上咱們。等它恢復了——”
他看著遠處的海麵。
“那就是以後的事了。”
小艇繼續往南航行。速度不快不慢，二十節，像飯後散步。
秦錦站在船頭，看著海麵。刀哥蹲在他腳邊，已經恢復了精神，鼻子對著海風，捕捉著空氣中的每一個氣味分子。偶爾有幾隻海鳥從頭頂飛過，它就擡起頭，朝它們“汪”一聲，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盯著海麵。
娜美坐在船中間，魚叉放在膝蓋上，橙色的長發被海風吹得飄起來。她還在想剛才的事，臉色有點白，但比之前好多了。“它真的不會追來嗎？”她問。
秦錦想了想。“不會。”他說，“至少現在不會。”
“為什麼？”
“因為它太虛弱了。”秦錦說，“你沒看見嗎？它從島下麵鑽出來的時候，八個頭裡有三個是閉著眼睛的。它的身體上有好幾處傷口，還在流血。它的鱗片——那些本該是暗紅色的鱗片——有些地方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像枯死的樹皮。”
他頓了頓。“它被喚醒得太早了。它還沒準備好。”
娜美沉默了一會兒。“是被我們喚醒的嗎？”
秦錦點點頭。“應該是。那顆核心——和母核一樣的東西——在它的島上。我們靠近的時候，核心感應到了母核，開始共鳴。那種共鳴喚醒了它。”
他看著她。“所以，是我們把它吵醒的。”
娜美的臉色又白了一分。“那……等它恢復了，會不會來找我們？”
秦錦想了想。“會。”
娜美握緊了魚叉。“那怎麼辦？”
秦錦笑了。那笑容很輕鬆，像在說“明天吃什麼”一樣輕鬆。“怎麼辦？變強唄。它恢復需要時間。我們也需要時間。看誰變得更快。”
他轉過身，看著龜島的方向。那座島在海平線上若隱若現，像一塊綠色的寶石嵌在藍色的海麵上。
“我們有龜島。有方舟。有母核。有木遁。有青龍。有刀哥。有老黑。有沈稼軒的毒。有周海的弩炮。有江晚晴的情報網。有蘇晴的研究。有二十個人。有一百畝農田。有一個湖。有一條溪。有果樹。有動物。有無限水桶。有永遠不會枯竭的水源。”
他看著娜美。“我們有的東西，比它多。”
娜美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輕鬆多了。“你這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我？”
秦錦想了想。“都有。”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刀哥蹲在他們腳邊，看著他們笑，尾巴搖得像風車。它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它覺得，主人笑了，就是好事。
小艇繼續往南航行。陽光灑在海麵上，鋪出一條金色的路。龜島越來越近，能看見島上的椰林了，能看見方舟的桅杆了，能看見湖麵上反射的光了。
秦錦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島。他想起剛才那十六隻金色的眼睛，想起那聲低沉的嘶鳴，想起那個名字——八岐大蛇。
日本神話裡的怪物。八頭八尾，身長八裡，目如紅燈籠，背生青苔和檜樹。它從島下麵鑽出來的樣子，和神話裡一模一樣。
隻是更虛弱。更蒼老。更像一個剛從漫長沉睡中醒來的老人。
但它會恢復的。會變得更強。會記住他們。會來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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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錦深吸一口氣。“那就來吧。”他輕聲說。
刀哥擡起頭，“汪”了一聲，像是在說：誰怕誰。
小艇靠岸了。沙灘上，張強和趙鐵柱正在整理今天的收穫。看見他們回來，張強站起來，揮了揮手。“秦哥！今天撈了八十多個箱子！”
趙鐵柱在旁邊點頭。“木闆三百多塊，塑料兩百多，繩子一百多根，海幣五百多枚！”
許諾從果林裡跑出來，手裡提著一籃子芒果。“秦哥！今天的芒果特別甜！”
許願跟在她後麵，手裡也提著一籃子。“還有香蕉！”
沈稼軒從農田裡直起腰，推了推眼鏡。“稻種出苗了！再過幾天就能移栽了！”
鄭曉燕從養殖區跑過來，懷裡抱著一隻小羊羔。“秦哥！羊又生了一隻！”
陳明從廚房探出頭。“今天做了紅燒魚！還有新鮮蔬菜！”
林芳從木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麵新做的旗幟。“島旗做好了！什麼時候掛上去？”
劉敏、張建軍、孫建國三個人從山上跑下來，滿身是泥。“路修到山頂了！明天就能鋪石闆！”
周海從方舟上跳下來。“弩炮全部檢修完畢，隨時可以發射。”
郭濤、王建國、吳強跟在後麵。“電路正常！”“船體正常！”“帆索正常！”
李娜和宋陽從藥草園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剛摘的薄荷。“秦哥！薄荷可以泡茶了！”
江晚晴從木屋裡走出來，手環亮著。“世界頻道裡有人在打聽八岐大蛇的事。東北方向那座島，有人看見了那道藍光。”
她看著秦錦。“是你弄的？”
秦錦點點頭。“算是。”
江晚晴沉默了一秒。“有麻煩？”
秦錦想了想。“以後會有。”
江晚晴點點頭，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在手環上敲了幾個字，然後擡起頭。“我已經讓人盯著了。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知道。”
秦錦看著她。“謝了。”
江晚晴搖搖頭。“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蘇晴從船尾跳下來，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本子。她沒有說話，直接朝方舟走去——她要去底艙，對著母核對筆記。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秦錦。“那顆核心——還在那座島上。”
秦錦點點頭。“我知道。”
蘇晴沉默了一秒。“如果能拿到它……”
秦錦看著她。“能拿到。”
蘇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時候？”
秦錦想了想。“等它睡著的時候。”
蘇晴愣了一下。“它還會睡著？”
秦錦笑了。“它剛醒，太虛弱了。虛弱的人需要休息，虛弱的神獸也是。它會睡著的。等它睡著了——我們再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東北方向。那座島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兒。八岐大蛇在那兒。那顆核心也在那兒。等著他們。
“先回家。”他說。
他轉過身，朝龜島走去。刀哥跟在他腳邊，尾巴搖得像風車。娜美走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上。身後，所有人都在笑，在說話，在忙碌。陽光灑在龜島上，灑在果林裡那些金黃色的芒果上，灑在湖麵上那些盛開的睡蓮上，灑在農田裡那些剛剛破土的稻芽上。
秦錦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有芒果的甜香，有湖水的濕潤，有泥土的芬芳，有陳明做飯的煙火氣。還有一絲——從東北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像蛇蛻皮一樣的腥味。
八岐大蛇的味道。
它在看著他們。在很遠的地方，在很深的睡眠中，在十六隻半闔的眼瞼後麵——看著他們。
秦錦沒有回頭。他隻是走得更穩了一些。
“等著吧。”他輕聲說，“我們會回來的。”
第八十二天，傍晚。龜島上，二十個人圍坐在一起，吃著晚飯，聊著天。湖麵上，月光如水。溪水在星光下流淌，發出輕輕的潺潺聲。養殖區裡，新抓來的四十七隻兔子在籠子裡擠成一團，瑟瑟發抖。那隻野豬在單獨的籠子裡，哼哼唧唧地拱著地麵。三顆龜蛋被埋在沙灘上，在溫暖的沙子裡靜靜孵化。
無限水桶在山上，默默地、永不停歇地流著。
秦錦坐在湖邊，看著這一切。娜美靠在他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刀哥蜷縮在他腳邊，也睡著了。他擡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東北方向，有一顆星星特別亮。不是星星——是核心的光芒。
它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呼吸，像在說——我在這兒。等你。
秦錦笑了。“等著吧。”他輕聲說，“我們會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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