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錦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海麵。
霧氣比昨天又淡了一些，能看見更遠的地方——那些稀稀落落的木筏，像散落在灰色畫布上的小點，有的靜止不動，有的緩緩漂移。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隻是嘴角微微揚了揚。
娜美走到他旁邊，站定。
娜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個巨大的輪廓。
三隻黃色的眼睛，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幽光。
它還在那兒。
跟著。
一直跟著。
“它到底想幹什麼？”娜美皺了皺眉，“又不攻擊，又不離開，就這麼跟著。”
秦錦想了想。
“在等。”他說，“等機會。”
娜美轉過頭看他。
“什麼機會？”
秦錦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隻章魚，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等它想明白，打不過我的時候。”他說，“到時候，它要麼跑，要麼死。”
娜美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你倒是自信。”
秦錦搖搖頭。
“不是自信。”他說，“是事實。”
他轉身走向甲闆中央。
自從這位農科院博士來了之後，方舟上的夥食水平直線上升。
“沈博士。”
沈稼軒回過神。
“啊？”
“那些菜，現在能收多少？”
沈稼軒放下碗，想了想。
“我昨天粗略統計了一下。”他說，“西紅柿大概能收一百斤左右，黃瓜五六十斤，土豆還沒完全長好，但也能挖個幾十斤。其他的像生菜、菠菜這些葉菜，隨時可以摘，每天都能供應。”
秦錦愣了一下。
“一百斤？”
沈稼軒點點頭。
“這還隻是第一批。”他說，“這片地的肥力很好，輪作得當的話，以後產量會更高。”
秦錦沉默了。
他走到菜地邊，蹲下來，看著那些紅彤彤的西紅柿。
一顆顆掛在藤上，圓潤飽滿，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摘下一顆，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和昨天一樣好吃。
他站起來，看著整片菜地。
二十畝。
如果全部種滿，能養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現在開始，他們再也不用為吃的發愁了。
吃完早飯，大家各自忙開了。
許諾和許願下了木筏——方舟後麵拖著的那個——繼續撈箱子。雖然方舟上的物資已經夠多了，但秦錦堅持讓他們每天撈一會兒。
“習慣不能丟。”他說，“萬一哪天用得著。”
娜美下水了。
吃了人人果實之後，她在水裡的速度更快了，靈活得像一條真正的魚——不對，她本來就是魚。但現在是更靈活的魚。
秦錦站在船邊，看著她在海裡穿梭，偶爾冒出頭來，朝他揮揮手裡的木箱，然後繼續潛下去。
江晚晴坐在工作台前，繼續做她的交易。這兩天區域頻道裡的交易越來越活躍，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有時候需要秦錦幫忙看著。
沈稼軒在菜地裡忙活，除草、澆水、檢查每一株作物的長勢。他說這是“日常養護”，雖然秦錦覺得那些菜看起來都好好的，根本不需要管。
小鴨蹲在雞圈旁邊，和那兩隻新來的雞已經混熟了。三隻雞擠在一起打盹，偶爾擡起頭，看看周圍，然後繼續睡。
秦錦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
很平靜。
但秦錦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娜美遊回來了。
這次她沒抱著魚，而是抱著一堆……東西？
秦錦把她拉上來，低頭看去。
是一堆金屬碎片。
銹跡斑斑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像船闆，有的像機械零件，還有一塊像是某個裝置的銘牌。
“這是什麼？”秦錦愣住了。
娜美把東西堆在甲闆上，喘了口氣。
“海底撿的。”她說，“我往深的地方遊了遊，大概一百米左右，看見好多這種東西。”
她指著那堆碎片。
“那邊好像有沉船。”
秦錦沉默了。
沉船？
這片海裡，有沉船？
他蹲下來，翻看那些碎片。
金屬的質地很舊，銹得很厲害，顯然在水裡泡了很久。但有幾塊碎片邊緣的斷口還很新，像是最近才斷的。
他拿起那塊銘牌，擦了擦上麵的銹。
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丸……號】
【東京……造船……】
秦錦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東京。
造船。
這是——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船？
他擡起頭，看向海麵。
一百米深的地方，有沉船。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沉船。
“你看見船了嗎？”他問娜美。
娜美搖搖頭。
“沒敢靠太近。”她說，“太深了，光線不夠，看不清。但我感覺……很大。”
她頓了頓。
“比咱們的方舟還大。”
秦錦沉默了。
比方舟還大的沉船。
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鉤繩。
每月一次的特殊收穫，能從異世界勾東西。
那這些沉船——
是不是也是從異世界來的？
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被某種力量帶到了這個世界？
隻是他們沒他那麼幸運，沒能活下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艘沉船，得去看看。
秦錦站在船邊，盯著海麵。
“你想下去？”娜美問。
秦錦點點頭。
“去看看那艘船。”他說，“萬一有好東西。”
娜美皺了皺眉。
“一百米深。”她說，“你受得了嗎？”
秦錦想了想。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沒試過。”
他看向娜美。
“你帶路。”
娜美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點頭。
“行。”她說，“但如果撐不住，馬上上來。”
秦錦笑了笑。
“放心。”他說，“我皮厚。”
秦錦脫掉上衣，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海中。
落水的瞬間，龍化全麵開啟。
青色的鱗片從麵板下浮現，覆蓋全身。雙手變成龍爪，雙腳變成龍爪，尾巴從身後延伸出來。他在水裡睜開眼睛——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發光。
娜美就在他旁邊，橙色的魚尾輕輕擺動，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跟我來。】她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秦錦點點頭，跟著她往下潛。
十米。
五十米。
光線越來越暗。
秦錦能感覺到水壓越來越大，但身體還能承受——200點體力，200點力量，不是白給的。
八十米。
一百米。
娜美停下來，指著前方。
秦錦順著她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一個巨大的輪廓慢慢浮現。
是船。
一艘巨大的沉船。
船身傾斜著，半埋在海底的泥沙裡。船體銹跡斑斑，但輪廓依然清晰——那是一條鋼鐵巨輪，至少有方舟的兩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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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上有幾個大洞，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穿的。船頭翹起，船尾埋在泥沙裡。甲闆上散落著各種雜物，鏽蝕的欄杆、破碎的木闆、還有一些看不清形狀的東西。
秦錦慢慢遊過去。
他來到船邊，伸手摸了摸船體。
冰冷的鋼鐵，覆蓋著厚厚的銹跡和海藻。
他沿著船身遊動，尋找可以進去的地方。
一個破洞出現在眼前——大約三米寬，邊緣的金屬撕裂翻卷，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撕開的。
秦錦遊進洞裡。
裡麵更暗了。
但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金色的豎瞳微微發光，能看清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船艙。
很大，很亂。
桌椅翻倒，櫃門敞開，各種雜物散落一地。有的漂浮在水中，有的沉澱在底部。
秦錦遊過去，翻看那些雜物。
生鏽的餐具。
破碎的瓷器。
腐爛的布料。
還有——
他的手停住了。
一個箱子。
金屬的，密封的，表麵還有幾個字。
【應急物資】
秦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試著開啟箱子。
銹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龍爪用力——
哢噠。
箱子開啟了。
裡麵裝著幾樣東西，用防水布包裹著，看起來還很新。
秦錦把它們拿出來。
第一樣，是一把槍。
不是普通的手槍，是那種帶瞄準鏡的、看起來就很精良的步槍。槍身漆黑，泛著冷光，一點銹都沒有。
他開啟彈匣——滿的。
第二樣，是一盒子彈。
整整齊齊碼著，黃澄澄的，在黑暗中發著光。
第三樣，是一張地圖。
防水材料做的，展開來，上麵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
【太平洋航線圖·第37號】
第四樣，是一個日記本。
塑料封皮，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秦錦翻了翻，是日文。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這東西有用。
他把所有東西裝回箱子，抱著箱子遊出船艙。
娜美在外麵等著，看見他出來，眼睛亮了。
【找到了？】
秦錦點點頭，指了指箱子。
娜美笑了。
【走吧，上去。】
兩人往上遊。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浮出水麵的瞬間，秦錦大口喘氣。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緊張。
剛纔在水下，他一直綳著一根弦，生怕那艘沉船裡有什麼危險的東西。
現在上來了，那根弦鬆了。
他爬上船，癱在甲闆上，大口喘氣。
娜美爬上來，坐在他旁邊，也喘著氣。
“裡麵有什麼？”
秦錦把箱子開啟，一樣一樣拿出來。
步槍。
子彈。
地圖。
日記本。
娜美看著那堆東西，愣住了。
“這是……”
秦錦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有用。”
他拿起那本日記，翻了翻。
日文。
一個都看不懂。
他把日記遞給江晚晴。
“你能看懂嗎？”
江晚晴接過來，翻了翻。
“學過一點。”她說，“但不太確定。”
她開始讀。
過了一會兒，她擡起頭，臉色有點複雜。
“這上麵寫的是……”她頓了頓，“一個船員的日記。”
秦錦看著她。
“說什麼？”
江晚晴深吸一口氣。
“說他們遇到了一場風暴。”她說，“很大的風暴，把船刮到一個奇怪的地方。那裡的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看不到盡頭。”
秦錦的手慢慢握緊。
“然後呢？”
江晚晴繼續讀。
“然後他們看見了一隻章魚。”她說，“很大的章魚。比船還大。”
秦錦沉默了。
江晚晴翻了一頁。
“章魚攻擊了他們。”她說，“船沉了。隻有幾個人逃出來，上了救生艇。”
她又翻了一頁。
“救生艇漂了幾天，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一個人。”
她看著秦錦。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秦錦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本日記，看著那把槍，看著那盒子彈，看著那張地圖。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船。
被風暴刮到這個地方。
被章魚攻擊。
沉了。
人死了。
隻留下這些東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
四塊木闆，一根鉤繩，一個麵包，一瓶水。
如果他沒勾到青龍果實呢？
如果他沒勾到聚寶盆呢？
如果他沒勾到建築錘、體質藥水、娜美、方舟反應堆、諾亞方舟呢？
他能活到今天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艘沉船上的那些人，沒有他這麼幸運。
他們活下來的希望，沉在一百米深的海底。
永遠。
秦錦站起來，走到船邊，看著海麵。
灰色的海水，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下麵有一艘沉船。
有一百多個曾經活著的人。
他們的故事，結束在一百米深的地方。
“秦錦。”
娜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錦回過頭。
娜美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情緒。
“別想了。”她輕聲說，“都過去了。”
秦錦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嗯。”
他把那把槍拿起來，端詳著。
“這東西，能用嗎？”
江晚晴走過來，看了看。
“應該能。”她說，“但得先試試。”
她指著方舟上的那四門弩炮。
“那個太原始了。”她說，“這個是現代的。如果好用，以後對付那隻章魚，就不用你親自下水了。”
秦錦點點頭。
他看向遠處。
霧氣深處，那個巨大的輪廓還在。
三隻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秦錦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等著吧。”他輕聲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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