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奮勁過去後，甲闆上慢慢安靜下來。
娜美坐在菜地邊的木箱上，還在翻來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月光——如果那灰濛濛的天光能叫月光的話——落在她身上，把橙色的長發染成淡淡的銀灰色。
秦錦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不睡？”
娜美搖搖頭。
“睡不著。”她說，聲音很輕，“感覺像做夢一樣。”
秦錦沒說話，隻是看著遠處的海麵。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娜美開口了。
“你知道嗎，”她說，“在原來的世界，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陸地上待久一點。”
秦錦轉過頭看她。
娜美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雙手。
“小時候，貝爾梅爾帶我去海邊的小鎮。我看著那些人類的小孩在街上跑，在商店裡進進出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頓了頓。
“我隻能待在水邊。走遠了，就會頭暈，會喘不上氣。”
秦錦沉默地聽著。
“後來我長大了，能待的時間久了一點。”娜美繼續說，“但還是有限製。每次上岸，都得算著時間，在身體撐不住之前回去。”
她擡起頭，看著遠處的海麵。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秦錦看著她。
那張側臉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柔和。
“現在不一樣了。”他說。
娜美點點頭。
“現在不一樣了。”
她轉過頭，看著秦錦。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光在閃。
“謝謝你。”她說。
秦錦搖搖頭。
“不用謝。”
娜美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得意，不是調皮，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一樣的笑。
“你總是說不用謝。”她說，“救我的時候說不用謝，給我房子的時候說不用謝，給我果實的時候也說不用謝。”
秦錦愣了一下。
“那應該說什麼？”
娜美沒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跟我來。”
秦錦眨眨眼。
“去哪兒？”
娜美沒解釋，隻是伸出手。
秦錦猶豫了一秒，握住她的手。
那手是溫熱的，軟軟的，和人類的手沒什麼兩樣。
娜美拉著他，穿過甲闆，走過菜地，繞過池塘，來到船尾的一個角落。
那裡是方舟上最安靜的地方——背對著船艙，麵對著木筏。木筏在後麵拖著，像一條沉睡的尾巴。遠處，灰濛濛的海麵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娜美停下來，轉過身，麵對著他。
“秦錦。”
“嗯？”
娜美深吸一口氣。
“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
秦錦愣住了。
娜美繼續說。
“你不會做生意，我做不來。”她指著船艙，“江晚晴會。”
她又指著菜地。
“你不會種地，我也做不來。沈博士會。”
她指著遠處的海麵。
“你不會撈箱子，我倒是會。但撈箱子的人有的是。許諾許願也會。”
她看著秦錦。
“我能給你的，隻有一樣東西。”
秦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娜美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秦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海水氣息。
“我把自己給你。”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穩。
秦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娜美看著他，等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點緊張，一點點期待，還有一點點——怕被拒絕的忐忑。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
她踮起腳。
秦錦低下頭。
灰濛濛的夜色裡，兩個影子慢慢靠近。
遠處，木筏在海麵上輕輕晃動。
更遠處，章魚的三隻眼睛沉在水下，泛著微弱的黃光。
但它什麼都沒看見。
它隻看見兩個小小的影子，在船尾的角落裡，慢慢融成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
秦錦隻知道，後來他們沒有回各自的房間。
娜美拉著他的手，走進了二樓那間屬於他的船艙。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窗外的灰光透進來，在地闆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海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窗簾，帶來遠處海浪的聲音。
娜美站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緊張，沒有猶豫，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等待。
秦錦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
“你確定嗎？”他問。
娜美沒有回答。
她隻是踮起腳，再次吻住他。
這個吻比船尾那個更長，更深。
等他們分開的時候，娜美的臉有點紅，但眼睛還是亮亮的。
“現在，”她說，“你還要問嗎？”
秦錦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娜美順從地靠著他，把臉埋在他胸口。
海風繼續吹著，窗簾輕輕飄動。
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和木筏輕輕晃動的水聲。
秦錦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娜美擡起頭，看著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溫柔的光。
她點點頭。
然後灰濛濛的夜色，把一切都籠罩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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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海浪聲，一聲一聲，綿長而溫柔。
秦錦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不是烤麵包的香味，是更複雜的、有肉有菜的那種。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闆愣了兩秒，然後慢慢坐起來。
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胸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身邊空著的位置。
枕頭上有橙色的長發，幾根落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顯眼。
秦錦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
還有餘溫。
他笑了笑，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樓梯口，他碰見江晚晴。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早。”
秦錦點點頭。
“早。”
江晚晴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那笑容更深了一點。
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從他身邊走過。
秦錦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沒什麼特別的。
他搖搖頭，走下樓梯。
甲闆上，沈稼軒正在菜地裡忙活，看見他來了，隻是點點頭，繼續低頭幹活。但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藏都藏不住。
許諾和許願在整理昨天的收穫，兩個人看見他，同時低下頭，假裝在忙，但耳朵都紅了。
小鴨蹲在雞圈旁邊，擡頭看了他一眼，“咕”了一聲，像是在說：你醒了？
秦錦沉默了。
他走到甲闆中央，看見娜美站在烤箱前。
橙色的長發紮了起來，露出白皙的脖頸。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襯衫——是他的。
袖子太長，挽了兩道。下擺垂到大腿，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看見秦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起來。
“醒了？”她說，“正好，快好了。”
秦錦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娜美把烤箱開啟，從裡麵端出一個托盤。
上麵放著烤魚、烤蔬菜、烤麵包，還有幾片切好的水果。
“嘗嘗。”她把托盤遞給他。
秦錦接過來，拿起一塊烤魚咬了一口。
好吃。
娜美看著他吃，眼睛彎彎的。
“好吃嗎？”
秦錦點點頭。
娜美笑得更開心了。
秦錦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擡起頭，看著娜美。
“你什麼時候拿的我衣服？”
娜美眨眨眼。
“早上啊。”她說，“你還在睡，我就……”
她頓了頓，臉微微紅了一下。
“怎麼？不能穿？”
秦錦笑了。
“能。”他說，“穿吧。”
娜美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看著他吃。
秦錦吃著魚，餘光瞥見周圍那幾個人的表情。
沈稼軒低著頭，但肩膀在抖——明顯在憋笑。
許諾許願兩個人縮在角落，假裝在整理箱子，但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
江晚晴坐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手環，但根本沒在看螢幕，隻是盯著那個方向，嘴角帶著“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說”的笑。
秦錦深吸一口氣，繼續吃魚。
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吃完早飯，秦錦站在船頭，用意念控製方舟繼續航行。
江晚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昨晚睡得怎麼樣？”她問。
秦錦看了她一眼。
“還行。”
江晚晴點點頭。
“那就好。”
沉默了兩秒。
然後江晚晴忽然問：“娜美那丫頭，昨晚是不是在你那兒？”
秦錦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轉過頭，看著江晚晴。
江晚晴也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別裝了。”她說，“她早上從你房間出來的，穿著你的衣服，我親眼看見的。”
秦錦沉默了。
江晚晴笑了。
“放心，我不問細節。”她說，“就是想確認一下。”
她頓了頓。
“那丫頭，從第一天見到你開始，眼睛就沒離開過你。”
秦錦愣住了。
“什麼？”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沒發現？”
秦錦想了想，搖搖頭。
“沒發現。”
江晚晴嘆了口氣。
“你啊……”她說，“什麼都好，就是這方麵太遲鈍。”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對她。”
說完，她轉身走回工作台，繼續做她的交易。
秦錦站在船頭，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甲闆。
娜美正蹲在池塘邊餵魚，橙色的長發在風裡飄著，身上還穿著他那件襯衫。
她好像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朝他揮了揮手。
秦錦也揮了揮手。
娜美笑了笑，繼續低頭餵魚。
秦錦看著她的側影，看著那件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寬大的襯衫，看著那露出的白皙小腿，看著那在風裡輕輕飄動的橙色長發。
他忽然笑了。
江晚晴說得對。
從第一天開始，她就在看著他。
而他，到今天才真正看見。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前方的海麵。
遠處，霧氣裡隱約能看見幾個黑點——那是其他人的木筏。
章魚還在後麵跟著，三隻黃色的眼睛半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秦錦現在沒空理它。
他隻知道，今天的天色，好像沒那麼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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