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少了。
少得連樞機核心那點微弱的「吞嚥」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戈爾薩胸膛劇烈起伏,縫合線在皮肉下繃緊。
他伸出右手,指尖暴起青筋,隔空抓向樞機。樞機內部的蒼白光點彷彿受到壓迫,閃爍得更急促、更黯淡。
「這點東西…」
他牙縫裡擠出字,「塞進去,連個響屁都聽不見!」
大廳角落的陰影裡,跪著一個披著黑袍的身影,頭幾乎抵到地麵,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主、主事大人…」那身影擠出破碎的音節,「派出去的各支先遣隊折損超過三成,回傳的訊息說,遇到不明勢力的襲擾,極為狡詐,專挑落單的下手,我們損失了」
「損失?」
還沒等對方說完,戈爾薩猛地扭過頭,暗紅瞳孔像燒紅的釘子釘過去,「我要聽的是『收獲』!不是你們這群蛆蟲怎麼被人碾死的報告!」
他一把抓起旁邊矮幾上僅存的一隻完好的酒杯,看也不看,朝著黑影的方向擲過去。
酒杯擦著黑袍人的頭皮飛過,砸在後方的骨牆上,「當啷」一聲碎裂,殘酒濺了那人一身。
「去查!」
整整一個下午,戈爾薩都在盯著樞機裡那幾點微弱得可憐的蒼白光斑,呼吸重得像拉風箱。
他腦子裡轉著那個禁忌秘儀的每一個步驟。
這點「源質」——這點從光幕裡摳出來的世界本源碎末——連秘儀最外圍的「規則共振」都點不亮,充其量隻能讓暗影樞機發出點臨死般的咳嗽聲。
更彆提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妄念:用這些散落在海上的規則碎片當撬棍,強行捅進這個世界本就殘缺不全的本源防護層,把最核心的那股力量扯出來,灌進自己這副早已麵目全非的軀殼裡。
一步登天。
淩駕這片絕望之海,甚至…淩駕這個破碎世界本身。
那個稱呼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靈魂——「神」。
「一百年…」
他喉嚨裡滾出嘶啞的低吼,眼中的暴戾紅光像要溢位來,「照著這個龜爬的撈法,再他媽耗上一百年都填不滿坑!」
胸膛劇烈起伏,縫合線勒進皮肉。他為了這個目標,把自己弄成這副不人不鬼、渾身爬滿符文和機械零件的鬼樣子;
他把成千上萬的活物扔進改造熔爐,聽著它們嚎叫到斷氣;他忍受著黑暗力量時時刻刻啃噬靈魂的鈍痛…
不是為了像條撿剩飯的野狗,在海上慢慢舔那點漏出來的「施捨」!
蹬、蹬、蹬…
硬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從大廳幽深的廊道那頭傳來。
穩定,刻板,每一步的間隔像用尺子量過。
一個穿著剪裁異常合體、純黑色西裝的身影走到戈爾薩身後十步處,停住。
它躬身,雙手向前平伸,捧著一份用特殊生物皮層鞣製的報告。
它的動作精準得像某種機械,臉上肌肉紋絲不動,隻有眼底最深處,偶爾劃過一絲被嚴密拘束的、猩紅色的資料流光——與醜醜眼底的光類似,卻更冰冷,更受控。
戈爾薩沒回頭,手臂向後一伸,粗暴地抓過調查報告。
指節上鑲嵌的金屬環刮過皮麵,發出刺啦輕響。
他展開報告,暗紅的瞳孔快速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資料和艦船損失列表。
那些數字、坐標、沉沒代號…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紮進他眼球。
空氣驟然凍住。
大廳裡隻剩下暗影樞機緩慢自轉時,與能量場摩擦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嘶嘶聲。
下一秒——
「砰!!!」
壓抑到極致的暴怒,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炸開!
戈爾薩捏著報告的雙手猛地向兩側一扯!
堅韌的生物皮層被硬生生撕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裂響。碎片從他指間飄落。
他喉嚨裡爆出一聲非人的低吼,那隻縫合手臂掄圓了,一拳砸在控製台更深處的主控晶柱上!
「哢嚓!」
晶柱表麵爆開蛛網般的裂痕,內部流淌的能量光流紊亂地閃爍、熄滅。整個大廳的光線都隨之暗了一瞬。
「廢物!飯桶!一群被曬乾的海藻都比你們有用的渣滓!!」
他轉身,暗紅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向跪在角落、瑟瑟發抖的那個黑袍身影,又猛地刺向依舊保持著躬身姿勢、麵無表情的西裝偽人管家。
「損失!還是損失!我製造出你們不是看你們這群蛆蟲怎麼排著隊去送死!」
「啪!」
報告被狠狠摜在地上,皮麵裂開。
「被吃掉了?!我這幾個月撒出去的先遣船,大半都叫不明不白的勢力給啃了?!」
戈爾薩的嗓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像用指甲刮玻璃,裡麵翻騰的暴怒讓大廳裡本就稀薄的空氣都彷彿凍住了。
他霍地轉身,暗紅的眼珠死釘在西裝偽人臉上:「你們脖子上頂的是糞桶嗎?!連誰在動手都摸不清?!一群浪費血肉的渣滓!糟蹋我的料!絆我的路!」
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偽人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西裝偽人依舊躬著身,紋絲不動,像尊澆鑄在那裡的鐵像。
隻有眼底深處那絲猩紅資料流,隨著戈爾薩的咆哮微微加速閃爍,顯示它仍在接收、處理著這狂暴的指令。
吼聲在大廳空蕩的骨牆間撞了足足一分鐘,才漸漸落下。
戈爾薩胸膛起伏,喘著粗氣,勉強把那股幾乎要撕開胸膛衝出來的殺意按回深處。
他邁開步子,走到觀測窗前。
窗外是化不開的濃黑,像口深井。
他盯著那片黑暗,眼神裡的暴戾一點點沉澱下去,凍成冰,沉進淵底。
「嗬…」
他忽然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
笑聲乾澀,冷得沒半點活氣。
「有點意思。」
他低語,像在對自己說,「看來是我們海淵之眼…貓在暗處太久了。久到讓海麵上那些飄著的蟲子,忘了影子罩下來是什麼滋味…」
他抬起那條縫合手臂,指尖隔空,輕輕點了點窗外。
「甚至敢伸出爪子,試著給我撓癢癢了。」
他收回手,轉過身。
臉上之前的狂怒已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層冰殼似的平靜。
但這平靜底下,有什麼更危險的東西在流淌。
「查。」
他對著依舊躬身的偽人管家吐出第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刮骨,「調動所有還能動的暗樁,啟用埋在商路和海裡裡的釘子。」
「我不光要知道是誰在動手…」
他頓了頓,暗紅瞳孔縮成針尖:
「我要知道他們的窩在哪兒,有幾條船,用什麼家夥吃飯,晚上睡覺睜幾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