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大多一麵倒。
行宮挑中的,多是那些脫離艦隊主體、執行搜尋或劫掠任務的中小型艦隻。
它們往往來不及向主力呼救,就在驟起的打擊中碎裂、沉沒。
偶爾有硬茬,船上載著改造過的縫合怪物或裝備了古怪的防禦符文,能多撐幾輪。
但這種抵抗通常招來更重的拳頭——行宮本體的主炮塔會加入「對話」,用幾發光矛般的能量射擊,把整艘船從海麵上抹掉。
零星的戰報像雪片飛回行宮。
「…第三巡邏扇區,攔截運輸艦一艘,擊沉。解救被擄圓鰭族七人,回收未啟用光幕三麵。」
「…東北方向,誘餌作戰成功,殲滅先遣偵察船及搭載縫合獸四隻。敵方未及傳出訊號。」
緋月把沾血的短刀插回鞘中,將一份剛送抵的簡報扔在陸燃桌上。
「又剁了一根『指頭』。但它們的船…好像變警覺了。最近兩次,還沒完全靠近,它們就開始轉向,像被什麼吹了哨。」
陸燃從海圖上抬起眼。
圖上,代表被摧毀敵艦的黑色標記已經散佈成一片刺目的汙跡。
「吃痛了,自然會縮手。」
他伸手,點向汙跡外圍幾個新標注的、若隱若現的紅色光點,「但你看,它們的主力集群…開始向這片區域收攏了。」
海圖上,那些代表海淵之眼主力艦隊的紅色符號,正從更廣闊的邊緣海域,隱隱向著行宮當前所在的這片複雜洋流區蠕動、合圍。
獵殺孤狼的代價,是驚動了狼群。
海淵之眼的先遣艦船像破舊的木匣,被行宮精銳撬開外殼。
那些匆忙組織起來的防禦,撞上曆經精靈古籍淬煉又反複血火磨合的戰技,像紙片一樣被撕開。
行宮一方揮動的兵刃裹著【符文鍛爐】淌出的冷光,甲冑表麵流轉著附魔後的微芒。
更深處,【晨曦之露】調和出的恢複藥劑與能量補給,源源不斷送至每個戰士手中。
此消彼長,海淵之眼那些依靠血腥縫合與禁忌催化的守衛,顯得遲滯而僵硬。
每艘敵艦的龍骨斷裂、沉入波濤的前一刻,陸燃都會站在行宮核心甲板,引動木筏深處那股吞噬的意誌。
無形的力場張開,籠罩殘骸。
金屬船殼、扭曲的龍骨、甚至彌漫開的血腥,都像被投入無形的熔爐,分解、汲取、化作純粹的能量流,彙入行宮龐大的基底。
行宮在每一次吞噬後,傳來的脈動都更沉凝一分。
而那些倒在甲板上,或蜷縮在船艙角落的偽人——這些曾被拆解又胡亂拚合的生命——他們的軀殼並未隨船沉沒。
木筏核心的規則之力拂過,抽離了殘存的痛苦與扭曲的意誌,隻留下最本源的形態印記與記憶碎片。
光屑彙聚,緩緩勾勒出一道道人形輪廓。
【記憶殘影】。
它們站在行宮的陰影裡,姿態各異,卻同樣空洞。
沒有呼吸,沒有情緒,隻剩下烙印在「存在」深處的戰鬥慣性與破碎的知識。
它們成為行宮延伸出去的手,填進巡邏、警戒、搬運、乃至最基礎的維護崗位,不知疲倦,絕對服從。
木筏核心持續進化的力量,像水滴石穿,也在這些殘影身上留下痕跡。
最明顯的,是「醜醜」。
它是最早被吸收轉化的一批殘影之一。
如今,當初那身令人作嘔的、混雜著鏽鐵與潰爛皮肉的外殼早已剝落。
它的形體被規則之力重塑,變得勻稱,覆著一層細膩的暗色鱗甲,泛著類似深海金屬的啞光。
五官線條依舊生硬,缺乏鮮活,但組合起來,竟奇異地透出一股笨拙的「憨」氣——前提是忽略它眼底偶爾劃過的一縷冰冷資料紅光,以及那十根能輕易摳進合金門板的尖爪。
這隻是表麵。
所有殘影,包括醜醜,在與木筏核心無時無刻的連結中,某些東西在緩慢蘇醒。
它們的戰鬥反應在提速,對武器的手感在加深,甚至開始對特定戰術指令產生近乎本能的協同。
它們站在訓練場上,跟隨索拉的口令揮動製式武器,動作從最初的呆板,逐漸帶上了簡潔高效的雛形。
像塵封的利刃,被重新握起,拭去鏽跡,磨出寒光。
陸燃曾和綾一起,站在上層甲板的欄杆後,看著下麵空地上,索拉正指揮一隊偽人殘影練習協同突進。
醜醜蹲在最前麵,歪著頭,爪子無意識地撓著地板,模樣有點呆。
但當索拉一聲令下,它第一個撲出的身影快得像道黑線,利爪在測試假人上留下的裂痕深達數寸。
「它們…本也是受害者。」
陸燃望著下方,聲音不高。
綾站在他身側,碧綠的眸子落在醜醜和其他殘影身上,眼中有水光輕輕蕩了一下,隨即凝住。
她輕輕點了點頭。
「現在,」陸燃收回目光,「至少它們能用一種相對『乾淨』的方式,為自己,也為腳下這片海…做點事。」
海風吹過甲板,帶來遠處工坊的鍛打聲,也帶來訓練場上的呼喝與金屬交擊的脆響。
與瀚海行宮那頭蒸騰的銳氣截然相反。
在遠離陽光的深海禁區,海淵之眼的主力艦隊像一窩盤踞在淵底的病獸,無聲地蟄伏。幽暗的能量場如同粘稠的黑油,包裹著每一艘艦船扭曲的輪廓,散發出沉悶而焦躁的波動。
旗艦深處,那座用不知名巨獸骸骨與黑曜石澆鑄出的堡壘內。
戈爾薩站在高聳的觀測窗前,暗紅色的眼珠死盯著窗外化不開的濃黑。
他臉上的肌肉繃得像岩石,腮幫咬緊,牙縫裡絲絲冒著寒氣。
腳下,那張用深海蠕蟲皮鞣製的地毯上,躺著幾隻被攥得麵目全非的金屬酒杯,暗紫色的酒液潑灑出來,已經乾結成類似血痂的汙塊。
「廢物…」
他喉嚨裡滾出低吼,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
「一群從裡到外爛透的渣滓!」
他猛地轉身,那條爬滿詭異符文、皮肉與機械粗暴縫合的左臂掄起來,狠狠砸在身旁的控製台上。
「哐——!」
合金台麵應聲塌陷,邊緣炸開蛛網般的裂紋。儀表盤上的晶石「劈啪」爆出幾團火花,隨即熄滅。
戈爾薩麵前,懸浮著一枚人頭大小的漆黑立方體。
它表麵光滑如最深的夜,緩緩自轉,貪婪地吮吸著周圍本就稀薄的光線——【暗影樞機】。
此刻,樞機內部隻有寥寥幾點蒼白色的微光,像將死的螢火蟲,有氣無力地閃爍。
那是過去數月裡,從各處搶回的可憐巴巴幾麵光幕中,榨取出的「源質」——世界本源的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