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薩緩緩抬起一條手臂。臂膀上鑲嵌的幾枚暗紫色晶體,隨著他動作,從內部滲出陰冷的光。
「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薄冰裂開,帶著能鑽透骨頭的寒意。
西裝偽人立刻繃直身體,頭顱微垂,做出最標準的聆聽姿態。
「艦隊所有『次級實驗品』庫存,解除封禁,全數啟用。配屬戰艦,現在起錨。」
戈爾薩頓了頓,暗紅色的瞳孔縮成兩個危險的針尖。
「目標:掃清艦隊輻射海域內,所有非我方單位。」
他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砸在地上,「不管是漂流者的破筏子,還是土著海族的泥巴窩,或者…任何看著不順眼的船。」
他嘴角向一邊扯開,拉出一個殘忍的弧度,彷彿已經嘗到了血腥味。
「看見什麼,就宰什麼。」他補充道,聲音裡滲出一絲近乎愉悅的顫音,「把那片海,給我用血刷一遍。」
他吐出最後兩個字:
「此令,代號——『屠海』。」
「是。」
西裝偽人毫無波瀾地應下,轉身,硬鞋跟敲擊地麵的刻板節奏再次響起,迅速消失在廊道深處的陰影裡。
命令像投入死水的巨石。
不多時,一直死寂匍匐在幽暗能量場中的海淵之眼主力艦隊,如同被紮破的膿包,開始蠕動、蘇醒。
一座座更加怪誕的艦船輪廓,緩緩掙脫黑暗的懷抱,駛出如同巨獸腔體般的港灣。
它們的數量遠超之前散出去的先遣隊,船體上鉚接著更多瘋狂生長的生物組織與扭曲金屬,散發出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混亂氣息。
甲板上,擠滿了「東西」。
那些被歸類為「次級實驗品」的造物,形態千奇百怪:有多肢節盤曲、甲殼開合露出內嵌利齒的;
有表皮流淌著腐蝕黏液、不斷嘶吼的;
有肢體呈現不自然扭曲、卻散發著危險能量波動的…
它們被解除限製,從禁錮艙或培養液中釋放出來,擠滿了船舷,對著虛無的黑暗發出意義不明的咆哮與尖嘯,狂暴的能量場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智紊亂的嗡鳴。
這些艦船像滴入清水的濃墨,朝著各自被劃定的扇區,緩緩擴散開去。
船尾拖出紊亂的、帶著不祥暗紅色的航跡。
平靜了數月——至少表麵平靜——的廣闊水域之下,真正的風暴,被這根瘋狂的手指,徹底捅破了底。
戈爾薩獨自站在觀測窗前,望著他的艦隊像瘟疫般滲入黑暗。
窗玻璃冰冷,映出他毫無表情的臉,和眼底那兩點跳動的、暗紅的光。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幾枚微微發亮的暗紫色晶體。
「蟲子撓癢…」
他低聲自語,「那就把整塊皮…都掀了吧。」
窗外,無聲的屠殺指令已經化作鋼鐵與血肉的洪流,撲向那些尚不知曉黑暗已至的、零星散佈在海上的光點。
「屠海令」碾過海麵的第七天。
一道被緊急通訊符文包裹、沾著未散儘海腥與血鏽氣的水箭,由圓鰭族信使拚命催動,撕裂波浪,釘入瀚海行宮船塢的接收池。
報告被第一時間撈出,水珠都來不及擦,直接拍進陸燃掌心。
陸燃展開那捲用深海水生植物纖維特製的信箋。目光掃過第一行,他臉上的神色驟然凝住。
字跡是用某種銳物蘸著深海墨匆匆刻下的,筆畫帶著明顯的震顫:
黑帆艦群自『永寂海淵』方向湧出,規模超曆次觀測,呈扇形撲向西南、正南、東南三條主航道…
沿途遭遇一切海上活動單位,不分種族,不論大小,皆遭無差彆屠戮…
陸燃的指節微微發白。
他往下看。
已確認遇襲失聯者包括:我族三支小型巡海隊、『熒光珊瑚礁』邊緣梭魚人臨時聚落、至少七艘各族貿易筏船,及超二十艘人類漂流者木筏…
攻擊模式極其暴烈,敵艦搭載『怪物』數量遠超以往,個體攻擊性、協同性、防禦力均有異常提升,部分單位能量特征與舊有縫合怪物不符,疑為新型…
我族一支偵查小隊抵死靠近觀察後確認:敵方行為模式已從『搜掠』轉為『滅絕』。所過之處,不留活口,亦不留完整殘骸…
信箋末尾,是圓鰭族族長鰭濤親自烙下的印記。
那印記微微發燙,傳遞著無聲卻沉重的警訊,像一塊燒紅的鐵,壓在紙麵上。
陸燃抬起眼。戰略室裡很靜,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船殼的悶響,也能聽見自己血液衝過耳膜的搏動。
他將信箋輕輕放在桌上,紙張邊緣還沾著一點來自深海的、冰冷的濕痕。
「都看看。」
他聲音不高。
報告在長桌表麵滑過。
緋月抓過去,目光刮過字行,眼底結出冰碴。
綾接住,手指收攏,將信箋邊緣捏出細微的褶痕。
甜小冉湊近讀,讀到傷亡數字時,她臉上血色褪儘,牙齒陷進下唇,咬出一圈白印。
「它們…瘋了嗎?」
甜小冉的聲音發顫,分不清是怒是怕,「見什麼就殺?那些梭魚人…他們隻是窩在礁石縫裡討生活的小部落,連像樣的武器都湊不出幾把…」
「這是報複。」
緋月開口,嗓音冷得像從深淵裡撈出來的石頭,「因為我們一直剁它們派出來的爪子,攔了它們搜刮光幕的路。」
「所以,它們用這法子知會我們——也知會這片海上所有還喘氣的——跟海淵之眼作對,是什麼下場。」
綾輕輕放下信箋。她碧綠的眸子映著舷窗外幽暗流動的海水,聲音很輕:「它們在播撒恐慌。用血和屍體,重新把『恐懼』釘進每個看見黑帆的影子心裡。」
「現在,恐怕整片海,隻要長了腦子的,都在哆嗦,怕下一片黑帆罩住的,就是自己的頭頂。」
陸燃背對眾人,站在舷窗前。
窗外是行宮犁開的白色尾流,但在他的視野裡,那翻湧的泡沫彷彿正被無形的血色一絲絲滲染。
訊息像一顆燒紅的鐵球,滾進了行宮這座巨大的火藥桶。
「騎到脖子上拉屎!它們算什麼東西?!」
「我跟梭魚人換過貨,實誠得很的族群…說沒就沒了?」
「這是衝著所有漂在海上的活物開刀!」
「主人!下令吧!讓我們去撕了那群雜種養的!」
怒吼聲從居住區炸開,滾過通道,撞上主甲板的金屬地板。
各族戰士——尤其是那些跟遇襲族群有過交情,或自己也曾被黑帆追著逃過命的——眼睛紅了。
請戰的聲音像潮浪,一浪疊一浪,拍打著上層指揮區的艙壁。
就連一貫沉靜的珊瑚心族長,在得知一個與她族有遠親淵源的深海小聚落也可能被黑潮吞沒後,那雙總是含著睿智與平和的眼眸裡,也「騰」地竄起了冰冷的火苗。
她握住法杖的手指節發白,珊瑚質地的杖身微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