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轉身,走到巨大的合金舷窗前。
窗外是行宮護盾流淌的淡藍翠綠光暈,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墨汁般化不開的深沉夜幕與海水。
「抓走各族活口,拆開,拚成怪物,這是海淵之眼一直在乾、也最擅長的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敲進寂靜裡,「現在,他們開始有組織、有目標地,像撿貝殼一樣,在海上搜刮這些『規則界麵體』…」
他頓了頓,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舷窗,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三女,眼底深處像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跳動。
「這兩件事,恐怕不是各乾各的。」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它們像兩根擰在一起的毒藤。海淵之眼背後那個下命令的人——不管他是『管家』還是彆的什麼——他所圖謀的東西,恐怕比我們之前想的,要大得多,也…危險得多。」
窗外,瀚海行宮龐大的身軀平穩地破開波浪,帶著剛剛獲勝的餘威與內部尚未完全平息的喧鬨,駛向更深、更未知的海域。
護盾的光芒如同移動的燈塔,在這片絕望之海上劃出一小片短暫而脆弱的安寧區域。
然而,在行宮光芒照耀不到的、廣袤無邊的黑暗深海各處,更多的、掛著獨眼旗幟的幽暗艦船,正如嗅到血腥味的饑餓鯊群,悄然調整航向,分散開來。
它們的掃描波束如同無形的觸手,一遍遍梳理著波濤之下。
它們的目標,不再是特定的種族或資源點,而是那些如同風中殘燭般、在海上孤獨漂流、閃爍著微弱「規則」之光的點點星火——那些倖存木筏主們賴以生存的「光幕」。
一場針對「規則」本身的、沉默而係統的掠奪,正在這深邃的黑暗帷幕下,悄然拉開序幕。
戰略室裡,空氣凝住了。
桌上那麵裂開的光幕無聲躺著,像道沒癒合的傷。
窗縫漏進行宮破浪的悶響,混著甲板遠處零星的吵嚷,卻撕不破屋裡的沉。
綾忽然抬起頭。
她碧綠的眸子閃了一下,輕聲開口:「陸燃先生,在『遺忘海淵』,那位精靈先祖虛影吟唱的內容…您還記得嗎?」
陸燃倏地抬眼。
綾的聲音平穩,卻像顆石子砸進深潭:「她說,世界本源陷入永恒沉眠前,把最後的意誌與力量,化成了賜給漂流者的『木筏』和『光幕』。那是…『母親為孩子準備的繈褓』。」
陸燃腦中「轟」地一響!
他猛地踢開椅子站起來,椅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
眼中驟然炸開一團光,所有散落的碎片被這句話「哢嚓」一聲扣緊!
「沒錯!」
他一步跨到桌邊,手指「咚」地砸在那片破碎的光幕上,震得殘片跳起:「我怎麼早沒想到!木筏和光幕——它們本身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是祂殘存意誌的殼!」
他轉過臉,目光掃過緋月、綾和甜小冉,語速快得像迸發的子彈:「海淵之眼搶的不是工具,是嵌在光幕裡的『規則碎片』!是那個世界死前最後吐出來的力量殘渣!」
緋月的眸光驟然一刺,像刀尖出鞘:「所以,它們喊光幕叫『規則界麵體』…這稱呼,是刨開了皮,直接捅見了骨頭。」
甜小冉「嘶」地吸了口氣,「它們…它們這是在搶世界的老底?可、可這東西怎麼搶?又瞧不見又撈不著的…」
「但光幕瞧得見,也撈得著。」
綾輕聲接上,手指無意識地蜷進掌心,「精靈先祖說過,世界本源的『缺失』,扯亂了規則,拖沉了大陸…要是讓海淵之眼收齊了這些散在無數漂流者手裡的碎片…」
她的話沒說完,一股寒氣卻順著每個人的脊椎爬了上來。
陸燃慢慢坐回椅子,胸膛隨著激烈的思緒微微起伏。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所有的資訊像碎鐵片被磁石吸住,嘩啦啦撞成一團:
海淵之眼長年累月地捕獵各族,用禁忌手段切開又縫上,造出那些沒腦子隻聽令的戰爭怪物——這是在囤積「蠻力」和「試錯的賬本」。
同時,它們又像梳子一樣篩過海麵,搜尋、襲擊、搶奪漂流者的光幕——這是在收割「世界本源的碎渣」。
一手攥著暴力的軍隊,一手撈著規則的力量。
陸燃睜開了眼。
他眸底深處那片沉靜的東西,此刻像結了冰的深淵。
「它們圖謀的東西…」
他開口,聲音砸在凝滯的空氣裡,「恐怕大得能吞掉我們的想象。」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沉下去:
「我們還不清楚它們具體要拿這些碎片派什麼用場,也不知道它們有什麼能耐從光幕裡榨出這些規則力量…但有一件事,釘死了不會變——」
他抬起手,「啪」地按在桌麵上,震得那麵碎光幕一跳:
「絕不能讓它們湊齊。」
緋月點頭,清冷的臉上像覆了層霜:「不管它們想用這些碎片搭成什麼,對這片海、對所有還在喘氣的活物來說,都隻可能是場災禍。」
甜小冉用力一攥小拳頭,指節都發了白:「對!那群壞到流膿的家夥,乾什麼都是往死裡禍害!」
陸燃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海圖前。
他伸手,指尖劃過那些紅點連成的、隱約指向行宮當前海域的軌跡,「它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群,越聚越攏,越逼越近。」
「恐怕對我們的光幕也動了心思。」
緋月跟到他身側,抱臂看著海圖:「它們料定我們會護著行宮,護著商街,護著這一大攤子人…所以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圍過來。」
「那就讓它們圍。」
陸燃收回手,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冷厲的光,「但它們爪子伸得越長,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所以,接下來的步子得換。」
陸燃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鋪開的海域圖前。
圖麵上用不同顏色標出了行宮的勢力範圍和那些打著紅叉的危險區域。他目光掃過那些交錯的紅藍線條,然後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