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的手指懸在光幕殘骸上方,碧綠的眸子盯著那些蛛網般的裂痕:「光幕…是這個世界還給人類的一點『火苗』,連著那些還沒完全碎掉的規矩。」
「海淵之眼搜羅這些『死火苗』,是想從裡頭扒拉出點什麼?還是…想把剩下的這點『火』也給掐了?」
「我也這麼琢磨。」
陸燃的手指在冰冷的合金桌麵上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它們自己用不上這玩意兒。那下命令的,隻能是藏在海淵之眼最裡頭的那隻手。」
「他需要光幕,要得急,要得多。所以才撒出這麼多船,像篩子一樣在海上來回刮。」
甜小冉、緋月、綾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海淵之眼本就藏在濃霧裡,現在這舉動,更給那片霧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冰。
「要弄明白,咱們這兒還有『活口』。」
陸燃轉過頭,目光投向戰略室角落裡那片安靜的陰影。
他心念微動。
空氣像水波般漾開漣漪。
三道半透明的、穿著海淵之眼製服的虛影,如同從深水中緩緩浮起,無聲地凝實在房間角落。
它們保持著生前那種略顯僵硬的站姿,麵容模糊,眼神空洞,像三尊做工粗糙、忘了上發條的人偶。
陸燃走到它們麵前,目光掃過這三道偽人記憶殘影,聲音沉緩,每個字都帶著穿透虛影的力量:「告訴我,『搶光幕』這道令,是誰下的?從哪兒來的?」
同時,他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延伸出去,搭上了三道殘影那空蕩蕩的「意識」深處,準備同步接收任何可能被觸發的記憶碎片。
偽人殘影空洞的眼眶裡,淡藍色的微光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它們幾乎同時抬起了手臂,動作整齊劃一得令人不適,僵硬的嘴唇開合,發出如同老舊齒輪摩擦、不帶絲毫情感的平板聲音:
「接到指令…」
「搜尋…海域。」
「發現人類木筏。」
「登船…」
「首要目標:找到…並帶回『規則界麵體』…」
「抵抗者…清除…」
就在它們吐出這些破碎詞句的同時,陸燃延伸過去的精神力猛地一顫,如同撞開了某扇塵封的門!
一幅畫麵,帶著冰冷的色調和壓抑的氛圍,強行擠入了他的感知——
視線很低,像是跪伏著向上看。
環境昏暗,光線來自牆壁上鑲嵌的、散發著慘綠色幽光的生物組織,和幾盞功率不高的冷光燈。
空氣裡有股混合了消毒水、鐵鏽和淡淡甜腥的怪味。
這是一處船艙內部,但牆壁和天花板都不是規整的金屬或木材,而是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彷彿由暗紅色的肉質管道與銀灰色的合金板材強行糅合在一起的狀態,接縫處還能看到緩慢搏動的脈絡和滲出的粘液。
畫麵中,幾隻偽人單膝跪在冰冷粘濕的地麵上,頭顱低垂。
它們麵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的男人。
他背對著跪伏的偽人,身姿挺拔修長,頭發梳理得油光水滑,連後腦勺的發絲都服帖得沒有一根亂翹。
僅僅是站立的姿態,就透著一股舊時代貴族管家般的刻板與優雅,與周圍這扭曲詭異的船艙環境格格不入。
男人沒有回頭,隻是用平穩得如同宣讀文書、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調說道:
「優先順序變更。」
「暫時放緩對『晶歌族』及『深岩矮人』的活性樣本采集。」
「所有外勤單位,分散至既定搜尋扇區,提高掃描頻率。首要目標:定位海域內所有仍在活動的漂流者載具。」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強調。
「你們的首要任務,是回收『規則界麵體』——即那些漂流者慣稱為『光幕』的造物。務必保證結構相對完整,能量逸散控製在最低限度。」
「如遇抵抗…可采取任何必要手段予以清除。」
「記住——」
男人終於微微側過頭,露出小半張線條冷硬、膚色蒼白的側臉,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又或許隻是光影的錯覺。
「數量,很重要。」
「是。」
跪伏的幾隻偽人,包括陸燃視角所在的這一隻,同時低下頭,喉嚨裡擠出沉悶的回應。
畫麵在陸燃腦海中飛快切換,如同快進的、訊號不良的老舊膠片。
偽人殘影提供的記憶碎片零散而機械:幽暗的艦船在墨色海麵上巡弋,掃描器器發出單調的嘀嗒聲,發現目標,靠近,登船,搜尋,搶奪光幕,清除抵抗…一幕幕重複,隻是背景和木筏的樣式略有不同。
最後定格在它們登上那艘燃燒木筏、從艙室角落抓起光幕的畫麵。
記憶傳輸結束。
陸燃緩緩睜開眼睛,視網膜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些冰冷、重複的畫麵。
他將看到的一切,簡潔地告知了戰略室裡的三人。
緋月聽完,眸光如淬火的刀鋒,在昏暗光線下閃了一下:「一個穿西裝、像『管家』的人,在海淵之眼那種地方,能對偽人直接下達變更優先順序的命令,地位不會低。」
綾纖細的眉尖微微蹙起,碧綠的眸子看向桌上那塊破損的光幕:「他叫它『規則界麵體』…這不是隨便起的名字。他知道光幕是什麼,知道它連線著什麼。」
「他還說『數量很重要』!」
甜小冉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音,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他們到底要搶多少塊光幕才夠?全大海所有木筏主的光幕嗎?他們搶這麼多『廢鐵』…到底想乾什麼啊?」
這問題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的隻有更深的、無聲的寒意。
陸燃沒說話,隻是抬起手,對著房間角落那三道僵立的偽人殘影虛虛一握。
殘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淡化、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房間裡重歸寂靜。
隻有中央空調係統發出的極細微嗡鳴,以及桌上那塊光幕殘骸,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沉默地躺在冷光裡,每一道裂痕都在無聲訴說著其背後可能隱藏的、龐大而黑暗的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