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的拇指在金屬欄杆上緩緩摩挲,留下細微的濕痕。
海上的不速之客…
可能性像深海的魚群,紛亂遊過腦海。
是某個同樣掙紮求存、規模可觀的人類木筏主聯盟?
他們或許擁有獨特技術,造出了風格迥異的船隻。
還是「海淵之眼」玩的新把戲,換了層皮,想靠過來再捅刀子?
又或者,是某個一直隱藏在遠海、未曾打過交道的智慧種族,偶然間駛入了這片海域?
哪一種,都不是能敞開懷抱歡迎的「鄰居」。
「不管那船裡坐著什麼,」陸燃很快有了決斷,眼神沉靜下來,像結了層薄冰的海麵,「先拉開距離,看清楚再說。」
他微微偏頭,對著身後尚未完全散去的陰影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傳令。」
陰影凝實了一瞬,影衛隊長的身影重新浮現半步,垂首聆聽。
「第一,偵察隊保持現有距離,盯死。能看多少看多少,彆讓對方察覺。」
「第二,通知雲姨,協調索拉和瑞亞,行宮從現在開始,航向向西北偏轉十五度。速度提到巡航檔上限,儘快把間隔拉到三百海裡以上。」
「第三,全行宮防禦等級提到二級。所有巡邏隊,執勤時間加倍,巡邏範圍外擴一圈。工坊區,非核心生產任務暫停,能源優先保障護盾和動力。」
「是!」
影衛隊長吐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身形向後一縮,再次融入黑暗。
露台上隻剩下風聲,和陸燃自己的呼吸。
命令會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漣漪將迅速擴散至行宮的每一個角落。
瞭望塔會調整鏡筒角度,動力艙會傳來更沉悶的嗡鳴,甲板上的腳步會變得急促,炮台的「眼睛」會睜得更大。
陸燃轉過身,重新麵向東南方的黑暗,彷彿能穿透遙遠的距離,看到那艘輪廓模糊、意圖不明的船。
他的眉頭微微鎖起,手指在欄杆上無意識地畫著線,推演著各種可能遭遇的場景及應對方案。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幾乎無法察覺的、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一股極淡的、混合了某種清爽皂莢與一絲甜膩奶香的熟悉氣息靠近。
緊接著,一具溫軟中帶著柔韌彈性的身子貼了上來,從後麵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纖細但有力的手臂收攏,帶來安心的束縛感。
緋月把下巴擱在他肩窩,幾縷銀發蹭過他的耳廓,有點癢。
她沒說話,隻是將身體的重量稍稍倚靠過來。
陸燃甚至能聽到她嘴裡發出極細微的、規律的「哢嚓」輕響——大概又在嚼著甜小冉新鼓搗出來的、用某種海藻粉和堅果混合烤製的脆片。
陸燃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他抬手,複上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輕輕握了握。
她的手有些涼,但指節分明,蘊含著隨時能爆發出可怕力量的內斂。
兩人就這樣在露台的微風中站了一會兒,望著同一個方向的黑暗。
「又發現『海淵之眼』的尾巴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但眼底卻藏著寒芒。
陸燃放鬆身體,向後靠了靠,感受著背後的溫暖,搖了搖頭:「暫時還不能確定。偵察隊說船隻風格不像他們的製式型號。」
「說不定…是其他木筏主的船隻。在這大海上,能活下來並且發展到擁有中型船隻規模的,恐怕也不簡單。」
緋月輕輕「嗯」了一聲,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沒再說話。
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
陸燃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身前的手,指尖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那手看似柔弱,指腹和關節處卻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先看看。」
他重複道,聲音低沉,「能不起衝突最好。咱們現在的勁兒,得留著對付真正的麻煩。」
緋月又「嗯」了一聲,這次帶了點鼻音,像是讚同,又像是單純享受這片刻的依偎。
她把臉側過來,貼上陸燃的脖頸,閉上眼睛。
露台上安靜下來,隻剩下風掠過欄杆的細微嗚咽,以及下方行宮隱約傳來的、開始加速運轉帶來的、更加深沉有力的震動。
夕陽的最後一抹金紅掙紮著浸染天邊薄雲,隨即迅速被下方湧上的墨藍吞噬。
海麵從璀璨轉為幽深,點點波光像撒開的碎銀。
「海鯨族那幾個新來的小夥子,訓練時把**熊族長珍藏的一桶老酒當水喝了,氣得他追著他們繞行宮遊了三圈。」
緋月忽然開口,聲音悶在他頸窩裡,帶著點含糊的笑意。
陸燃嘴角也彎了彎:「然後呢?」
「然後**熊自己遊累了,趴在船塢邊上喘氣,那幾個小子偷偷把空桶灌滿了海水放回原處。」
緋月說,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熊晚上想喝一口壓壓驚,灌了一嘴鹹水,差點把船塢頂棚吼塌。」
陸燃低笑出聲,胸腔震動。
他能想象那憨厚又暴躁的海鯨族族長氣急敗壞的樣子。
「綾今天又泡在古籍裡忘了吃飯,還是小冉端著盤子去森語園揪她出來的。」
陸燃也分享著瑣事,「她說好像快弄明白那種『星光苔』快速繁殖的關鍵了。」
「嗯,小冉說她試做了新的海藻餅乾,晚上拿給我們嘗。」
緋月接話,語氣放鬆了些,「她說大黃偷吃了半盤,吃完躺在地上亮肚皮,怎麼叫都不起來。」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話題從行宮裡的趣事,跳到某個新加入種族帶來的獨特手藝,再跳到陸汐寧今天又學會了哪個新詞,試圖教大黃卻把狗繞暈了的糗事。
他們也會低聲分析那艘不明船隻的可能來曆,推測如果是其他倖存者勢力,該如何接觸;
如果是海淵之眼的新花樣,又該如何應對。
語氣平靜,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但每一個應對方案都透著深思熟慮的謹慎。
夕陽徹底沉沒,天邊隻餘一線暗紫。
行宮各處的符文燈和電燈次第亮起,勾勒出下方錯落有致的輪廓,宛如一座浮在墨色綢緞上的、發光的積木之城。護盾流淌的淡藍翠綠光暈,為這一切罩上了一層朦朧而安定的濾鏡。
晚風漸涼,吹動兩人的衣發。緋月縮了縮脖子,更緊地貼住陸燃的後背。
陸燃鬆開她的手,向後伸去,將她整個人往懷裡攏了攏。
他們的影子被身後廊道裡透出的光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金屬地麵上,融在一起,輪廓柔和。
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暖,像暴風雨來臨前,玻璃罩裡頑強燃燒的小小火苗。
脆弱,卻真實地散發著光和熱,足以慰藉彼此,積蓄直麵風浪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