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腕族商人幾條腕足卷著酒杯,用力上下擺動,骨板下的眼睛閃著光:“這話對!”
“這商街規矩明白,甜管事辦事敞亮!比咱們以前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還得防著背後捅刀強!”
“我們石藻族…”
先前開口的老者慢慢抬起岩石手臂,身上的苔蘚隨著動作簌簌輕響,“人丁單薄,手腳也慢。”
“最怕的…就是那些不聲不響摸過來的臟東西。”
它頓了頓,兩點微光望向陸燃,岩石手掌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如果…如果行宮真能給塊安穩地方,容我們慢慢生根…我們願意帶著全族老小過來。”
“我們搬不了重物,打不了硬仗,但辨認礦脈走向,調和不同水質的泥土讓它們‘服帖’,還有些用處。”
這話說得實在,帶著小種族特有的謹慎和一份沉甸甸的誠意。
“還有我們逐光鰩!”
電鰩族成員尾巴拍打地麵,濺起細小水花,“我們跑得快,能探查遠路,對深海亂流和能量淤積點也敏感!”
“我們匿影族雖然不擅正麵爭鬥,”角落那細弱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下定決心的顫抖,“但…我們最會藏匿蹤跡,偵察潛伏,或許也能幫上忙。”
“我們‘渦流螺殼族’擅長處理廢棄雜物,提煉些基礎材料…”
“我們‘織水母’編的網又輕又韌…”
響應聲此起彼伏,不再是單純的叫好,而是開始掂量自己族群的斤兩,試探著丟擲能用來交換庇護的“籌碼”。
酒館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從同仇敵愾的激昂,轉向了一種更務實、更熾熱的商討。
每一句話都帶著生存的渴望和抓住機會的急切。
陸燃臉上笑容更盛,他沒坐回去,就這麼站著,手裡端著酒,穿梭在幾張石桌之間。
看見誰的杯子空了,就親手給滿上;
聽到哪個種族介紹自己特長,就停下來仔細問兩句;
有性子急的拉著他就要定下盟約細節,他便笑著拍拍對方肩膀,說“具體章程,明天讓甜小冉和各族細細商量,包管公道”。
酒液一杯杯下肚,關係在辛辣醇香中迅速拉近。
陸燃看似隨意地提起話頭:“說起來,各位常年在各片海域走動,最近除了‘幽光海溝’、‘沉船墳場’,還有哪些地方,覺得不太平,或者看到過海淵之眼的影子?”
酒意微醺,又被陸燃的坦誠和實力激起希望,話匣子便關不住了。
一個常往北邊冷海跑的“冰甲龜人”嘟囔著說,在“永凍峭壁”邊緣見過奇怪的金屬碎片,不像自然產物;
一個往來於東部密集珊瑚區的“巡林魚人”提到,有幾處古老的珊瑚城遺跡近期有被暴力翻找的痕跡;
連那老海龜智者也慢悠悠插了一句,說南邊幾個以訊息靈通著稱的“潮汐信使”族群,最近傳遞訊息時格外謹慎,路線也繞得更遠,怕是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這些資訊東一鱗西一爪,模糊不清,甚至互相矛盾。
但陸燃默默聽著,記在心裡。
把這些碎片拚湊起來,海淵之眼近期活動的幾個重點方向和可疑區域,便隱隱有了輪廓。
這比行宮自己派出偵察隊盲目搜尋,效率高得多,也安全得多。
酒壇一個個空了,陶土壇子歪倒在石桌上。
商街穹頂上那模擬天光的光源,不知何時已漸漸轉暗,化作深邃的藍黑色,其間點綴起星星點點的、柔和不刺眼的微光,宛如真實星夜。
喧囂的街市也安靜了不少,大部分店鋪都熄了主要的燈火,隻留幾盞照明。
酒館裡的“酒客”們,終於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滿腔的激蕩心思,開始陸續起身。
離席時,大多會走到陸燃和甜小冉麵前,用各自種族的方式——或低頭,或觸須輕觸肩膀,或敲擊胸甲——鄭重地道彆。
“陸燃首領,甜管事,今日之言,我們銘記在心。待我回去稟明族長,必定儘快給您迴音。”
錘頭鯊人抱拳,聲音轟隆。
“多謝款待,我們石藻族…會認真考慮。”
石藻族老者緩緩躬身。
“保持聯係!有用得著我們‘逐光鰩’探路的地方,捎個信!”
電鰩族成員尾巴尖甩了甩,遊向出口。
“…”
人聲漸漸散去,腳步聲、滑行聲、遊水聲消失在商街的廊道儘頭。
最後離開的是那位老海龜智者,它什麼都沒說,隻是對陸燃和甜小冉微微頷首,便拖著厚重的背甲,慢悠悠地挪出了酒館。
最後一聲遠去的響動也消失了。
酒館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歪倒的空壇、殘留著酒漬的石杯,以及彌漫在空氣中、一時半會兒散不儘的濃鬱酒香。
那香氣混合著方纔的豪言、試探、承諾與希望,凝結成一種獨特的、熱鬨過後的餘溫。
陸燃一直挺直的肩背稍稍鬆了下來,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甜小冉。
甜小冉懷裡,陸汐寧不知何時已經睡熟了,小臉恬靜。
甜小冉自己也明顯鬆了一口氣,對上陸燃的目光,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絲疲憊卻明亮至極的笑容。
陸燃也笑了,抬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頸。
今夜之後,瀚海行宮和它代表的“可能”,將隨著這些散向四麵八方的海洋種族代表,傳遞到更遙遠的海域。
那扇門,算是真正推開了一條縫。而門後的力量,正在悄然彙聚。
深海的夜幕依舊低垂,但這座鋼鐵方舟點亮的光,似乎又頑強地,向外滲出了一圈。
酒液滑過喉嚨,帶來最後的暖意,也壓下心頭翻湧的思慮。
陸燃放下空了的石杯,杯底碰在桌麵上,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在驟然安靜下來的酒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甜小冉抱著睡熟的陸汐寧,正低聲吩咐一位聞訊趕來的海鯨族戰士,讓它們幫忙收拾殘局。
陸燃的目光卻越過空蕩的石桌,望向窗外那片模擬出的、虛假的星夜。
熱鬨散了,酒意未消,但剛才灌入耳朵的那些零碎資訊,卻像沉入水底的碎鐵,此刻開始冰冷地、清晰地互相吸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