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的,”陸燃語氣一轉,帶上一種沉重的力量,“是被它們逼得活不下去,家園被毀,走投無路,最後咬牙,掉頭殺出來,投到我們這兒,就為了喘口氣,為了有朝一日,能把血債討回來!”
這番話,勾勒了珊瑚精靈族的過去,也暗指了其他受壓迫種族的選擇。
它精準地戳中了酒館裡許多“聽眾”內心最深的恐懼和隱痛——對滅族的恐懼,對走投無路的絕望,以及深埋心底、不敢輕易點燃的複仇火種。
看向陸燃的目光,瞬間複雜起來。
少了些單純的審視和好奇,多了種沉甸甸的、同病相憐的沉重,以及一絲隱約的、找到同路人的希冀。
“而我們的瀚海行宮,”陸燃話鋒再轉,聲音陡然拔高一線,像出鞘的刀鋒擦過空氣,“也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的軟泥地!”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中央石桌的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電,掃過全場。
“就在前段日子,我們撞上了‘海淵之眼’派出來探路的爪子——一整支先遣偵察艦隊。”
他故意停頓,滿意地看到無數眼睛驟然瞪大,呼吸屏住。
“我們沒躲,沒讓。”
陸燃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正麵碰上了,然後——”
他握住桌沿的手,猛地向下一壓,彷彿將什麼東西狠狠按進了海底。
“把它們打崩了!”
“擊潰了海淵之眼的艦隊?!”
電鰩族成員尾巴尖猛地一彈,發電器官爆出一小團藍光。
“真的假的?!”
錘頭鯊人豁然站起,帶倒了身後的石凳,發出“哐當”巨響。
“我就說!這地方不簡單!”
多腕族商人幾條腕足激動地揮舞起來。
質疑、驚駭、狂喜、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像炸開的沸水,在酒館裡翻滾。
擊敗海淵之眼的艦隊,哪怕隻是先遣隊,在無數被其陰影籠罩的海洋種族聽來,不亞於聽到有人徒手撕開了深淵的帷幕!
這不僅僅是實力,更是一種象征,一種打破恐懼的可能!
陸燃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再多言,給甜小冉遞了個眼色。
甜小冉會意,立刻上前,動作利落地拍開那幾個陶土酒壇的泥封。更洶湧澎湃的酒香轟然炸開,瞬間充盈了每一寸空間。
她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乾淨的海螺杯和石杯,陸燃則親自執起酒壇。
清亮中泛著淡淡琥珀光澤的酒液,從壇口傾瀉而出,注入一個個杯盞。
醇厚的香氣混合著陸燃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彷彿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進每個“酒客”的心頭。
陸燃將第一杯酒,遞給了那位最先揭露怪物蹤跡的石藻族生物。老者用岩石手掌僵硬但鄭重地接過。
第二杯,給了多腕族商人。
第三杯,給了電鰩族成員。
一杯杯酒分下去,像是一份份無聲的盟約,帶著擊敗強敵的餘威,帶著同仇敵愾的共鳴,更帶著一份沉甸甸的、可供選擇的“未來”。
酒香彌漫中,先前彌漫的絕望和無力感,被一種灼熱的、混雜著震驚與希望的新情緒取代。
無數目光再次聚焦在陸燃身上,這一次,裡麵的東西已經截然不同。
酒分到最後一個杯子,陸燃自己也端起了一杯。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將海螺杯高高舉起,澄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著酒館裡昏黃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洪亮地穿透了尚未平息的嘈雜。
“今天坐在這裡,聽了大家說了許多,我也說說我的看法。”
他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麵孔,“我陸燃,也跟各位交個實底。”
酒館裡迅速安靜下來,隻剩酒香無聲流淌。
“我們建這瀚海行宮,”他手臂一揮,彷彿將整艘船的輪廓劃了出來,“圖的就是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海上,壘個能讓大家喘口氣、甚至能把日子過起來的地方!”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裡,有我們立的規矩。”
“規矩不複雜——不偷不搶,公平交易,出力吃飯。沒有誰天生就該騎在誰頭上,也沒有誰活該被當成牲口使喚。”
他的目光特意在那幾個體型瘦小、一直瑟縮在角落的種族代表身上停留了一瞬:“我知道,海很大,但有些朋友,活得越來越窄。”
“躲著天災,防著海獸,現在還要提心吊膽,怕哪天被那些‘拚湊怪’從陰影裡拖走。”
他頓了頓,讓那份沉重被每個人感受到。
“如果…哪位,或者哪位的族人,覺得獨自漂著太難了,腳下的海越來越冷了,頭頂的陰影越來越重了…”
陸燃的聲音放緩,但每個字都像鑿子,釘進心裡,“我們瀚海行宮的門,一直開著。”
他再次舉起酒杯,這次舉得更高,酒液幾乎要潑灑出來:“我們需要能一起掄斧子、一起扛風浪的臂膀!”
“也需要能點燈、能療傷、能指路的智慧!我們需要夥伴!需要所有受夠了這狗屁世道、想換個活法的兄弟姐妹!”
他的音調再次拔起,帶著一股斬浪劈風的銳氣:“我信一條——獨木難支,眾木成林!”
“今天它們能抓閃鱗魚人,明天就敢碰更大的族!隻有咱們抱成團,把勁兒擰到一處,才能在那幫雜碎的爪子伸過來時,把它剁了!”
他的目光掠過每一雙眼睛,最後定格在虛空,彷彿在凝視那無形的、名為“海淵之眼”的深淵。
“總有一天,”他聲音沉下來,卻像海底沉積了萬年的岩石,厚重無比,“咱們得把這片海…洗洗乾淨!”
話音落下,酒館裡死寂了一瞬。
隨即——
“說得好!!”
炸雷般的吼聲從門口那張桌子爆開!是那個錘頭鯊人!
它“騰”地站起,過於猛烈的動作帶倒了身下的石凳,也渾不在意,雙手舉起自己那個比旁人大兩號的海螺杯,裡麵酒液激蕩。
“陸燃首領!痛快!!”
它雙目圓睜,因激動而充血,“能造出商街這好地方,能打疼海淵之眼的爪子,還能說出這番話!我信你!”
“回頭我就稟告族長!這瀚海行宮,我們‘怒濤錘頭族’,願意交你這個朋友,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