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酒館的頂棚,看到了行宮此刻龐大的輪廓,以及那在意識深處、與【木筏核心】相連的、無邊無際的擴充套件藍圖。
行宮現在的麵積,容納現有的族群綽綽有餘,甚至顯得有些空曠。
隻要資源跟得上,能量供得起,按照核心的規則,劃分出新的、適合不同種族生存的“族地區塊”,並非難事。
模擬深海壓力區、構建珊瑚礁生態、引灌特殊泉眼…這些技術,索拉和瑞亞早就琢磨過很多方案。
現在差的,就是“住戶”。
陸燃端起涼透的米酒,沒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冰涼的觸感讓他思緒更清晰。
陸燃輕輕拍撫著女兒的背,指尖能感覺到小家夥平穩的呼吸。
他抬起眼,再次與甜小冉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次不再是無聲的交流,而是確認行動的訊號。
他手腕一翻,從隨身的空間揹包裡取東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什麼閃爍的寶石,而是幾個用軟木塞封得嚴嚴實實、表麵粗糙泛著陶土本色的矮胖壇子。
壇子不大,抱在手裡剛好一握。
“啵”的一聲輕響,他拔開其中一個壇子的軟木塞。
一股奇異的香氣立刻逸散出來。那香氣不像陸地上糧食釀造的米酒那般清冽,也不像剛才酒館裡彌漫的各種發酵海藻汁的酸甜。
它更醇厚,帶著一種深海洋流衝刷過古老礦脈的礦物氣息,又混合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陽光穿透淺海珊瑚叢的暖意,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熟透海葡萄的甜香尾韻。
這香氣並不霸道,卻異常持久,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瞬間就蓋過了酒館裡原有的所有味道。
原本低垂著頭沉浸在各自情緒中的“酒客”們,鼻翼幾乎同時翕動起來。
那個錘頭鯊人猛地抬起頭,寬大的鼻孔使勁抽了抽,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咕嚕。
旗魚戰士握緊骨刃的手鬆開了,下意識地舔了舔尖銳的吻部。
連縮在最角落的匿光族成員,身體都微微前傾,似乎想把那香氣多吸進去一點。
就連一直沉穩的老海龜智者,摩挲海螺杯的爪子也停住了,渾濁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向陸燃手中那不起眼的陶土壇。
“藍鰭…頂級貨。”
多腕族商人骨板下的眼睛亮了,一條腕足無意識地蜷縮又舒展,“這香味…錯不了。它們族裡祭司親手調的那批。”
藍鰭魚人族的美酒,在廣袤海域裡是出了名的硬通貨。
它不僅是一種極致享受,更因為釀造過程複雜、原料稀有,常被一些強大種族用作重要場合的禮物,或是交換珍稀物資的籌碼。
普通商販能弄到一小壺勾兌過的就算有門路,而眼前這幾壇散發的原始香氣,分明是最頂級的窖藏原液。
陸燃像是沒注意到周圍瞬間聚焦過來的目光,他小心地將睡得正香的陸汐寧遞到甜小冉懷裡,然後抱著幾壇酒,站起身。
他沒刻意提高音量,但聲音平穩地傳了出去,壓過了酒館裡所有的細微聲響。
“各位,”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異、或好奇、或仍帶警惕的麵孔,“剛才坐在這兒,聽了不少。長見識。”
他說話不繞彎,帶著一種陸地上人類特有的直白節奏,但在商街的規則下,意思傳遞得很清楚。
“頭回見麵,沒什麼好東西。”
他掂了掂手裡的酒壇,“這幾壇藍鰭的土釀,還算能入口。大家嘗嘗,算我一點心意。”
說罷,他手腕輕輕一送,幾壇酒劃出平緩的弧線,穩穩地落在酒館中央那張最大的、原本空著的石桌上。
陶壇底接觸石麵,發出幾聲沉實的“咚、咚”悶響。
酒壇一落定,那奇異的醇香彷彿找到了中心,更加濃鬱地彌漫開。
幾道目光立刻粘在了壇子上。
緊繃的氣氛,像是被這暖融融的酒香浸泡了一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絲。
憤怒和恐懼暫時退居二線,口腹之慾和好奇占了上風。
連剛才乾嘔過的年輕魚人,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陸燃等了幾息,看著那酒香像看不見的手,撫平了不少皺起的眉頭和緊繃的背脊。
他清了清嗓子。
“另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裡多了一份清晰的份量,“自我介紹一下。”
他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向所有投來的視線。
“我叫陸燃。這片——”
他抬手,指尖虛虛劃過酒館的牆壁,指向外麵行宮更廣闊的陰影,“瀚海行宮的主人。”
“嗡——”
酒館裡響起一片壓低的、含義複雜的嘈雜。
恍然、驚訝、審視、恍悟、還有迅速升起的、比之前更加專注的打量。
原來是他!
那個建造了這艘鋼鐵巨艦、開辟了這片神奇商街、讓海鯨族和圓鰭族都願意停留、甚至可能擊退過海淵之眼爪牙的人類首領!
許多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安靜站在陸燃側後方的甜小冉。
甜小冉抱著熟睡的陸汐寧,微微頷首,確認了陸燃的身份。
陸燃話音落下,酒館裡先是一片被重量壓住的寂靜。
“海淵之眼”的名字像塊冰,他剛才的自我介紹和贈酒像團火。
現在,他親手把冰和火撞在了一起。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形態各異、此刻都屏息凝神的麵孔,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海底山脈般的穩固,也帶著一絲鋒利的冷意。
“剛才聽各位,說了不少‘海淵之眼’造的孽。”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砸實。
“不瞞各位,”他繼續,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我跟這幫雜碎,也有賬要算。”
酒館裡落針可聞,隻有遠處街市的喧鬨像隔著層厚玻璃。
“我們行宮裡,就有被它們害得差點絕了種的。”
陸燃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開舊傷,“全族上下,被它們抓去,當成‘材料’,拆開,拚接…活下來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沒有提蜥蜴人族的具體名字,但那份慘烈,已然透過話語滲了出來。
幾個經曆過族人失蹤的小種族代表,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眼神裡翻湧起強烈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