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腕族商人的話音落下,酒館裡那股沸騰的憤怒像被潑了盆冷水,嘶嘶作響地沉澱下去,變成一片沉重的安靜。
隻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杯盞被無意識摩挲的細微聲響。
這時,靠近門口陰影裡,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身體細長、覆蓋著細小銀鱗的“電鰩族”成員,尾巴尖輕輕拍了拍地麵,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吸引了部分目光。
它頭部兩側的發電器官微微泛著藍光,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電流般的微顫:“多腕兄弟說得在理。而且我聽南邊來的‘潮汐信使’說,行宮這邊,已經有好幾個大族站住了腳。”
它細長的身體挺直了些,銀鱗在酒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海鯨族,你們知道的,那些大家夥,力氣能撞碎礁石,現在是行宮水下防衛的支柱之一。”
“還有圓鰭族,它們族裡流傳的醫術和草藥知識,聽說連行宮的主人都很看重,專門劃了區域給它們培育藥藻。”
頓了頓,發電器官的光亮稍微增強:“甚至連很少跟外界打交道、隻守著古老傳承的海螺族,也在這裡定居,用它們的‘共鳴音陣’幫忙調理行宮周圍的水流和能量場。”
它環視一圈,目光掃過那些體型較小、神色不安的種族代表:“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的家園真的被那些‘拚湊怪’的影子罩住了,覺得孤零零地漂在深海裡,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或許,該想想彆的路了。”
它沒有明說,但意思像水下的暗流,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酒館裡更加安靜了。連最憤怒的錘頭鯊人也沉默了,它寬大的頭顱低垂,盯著石桌上的裂紋,胸膛起伏的節奏慢了下來。
成千上萬的海洋種族,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但像海鯨族那樣,一族就能拉起一支軍隊的,是極少數。更多的是像石藻族那樣,全族老幼加起來,也填不滿這間露天酒館;
像閃鱗魚人那樣,靠著速度與閃亮的鱗片迷惑天敵,卻經不起任何有組織的捕獵;
像匿光族那樣,隻能依靠偽裝躲藏,一旦被盯上,幾乎沒有反抗的餘地。
海淵之眼就像一張沉在深海的、無形的大網。
大族或許能掙紮,能撕破網眼。
但這些小蝦米、浮遊生物般的族群,一旦被網住,就隻有被拖入無儘黑暗、碾碎、然後拚接成怪物的命運。
以前,它們沒有選擇。隻能分散,躲藏,祈禱厄運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像深海裡隨風飄蕩的海草孢子,生死全靠運氣。
但現在…
不少“酒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透過酒館粗糙的圍欄,能看到商街規則光罩流淌的柔和光芒,能看到遠處行宮主體結構上閃爍的、代表能量與秩序的符文微光,能看到巡邏的海鯨族戰士龐大而沉穩的身影緩緩遊過街區上空的水域。
那光芒不刺眼,卻似乎能穿透深海永恒的幽暗,照出一小片清晰、穩定、有規矩的區域。
依附一個更強大的存在,交出部分自由,換取生存的保障和族群的延續…這是深海中無數弱小種族用血淚寫就的、最古老的生存法則之一。
以前,它們找不到值得托付、又能容得下它們的“大樹”。
現在,一棵前所未見的、鋼鐵與奇跡鑄成的“巨樹”就矗立在眼前,它的枝葉已經開始接納各色的“藤蔓”與“附生藻”。
石藻族生物身上的苔蘚微微抖動,它那兩點微光看向自己岩石構成的手掌,又緩緩抬起,望向行宮的方向,久久不動。
那個匿光族的成員,身體表麵的顏色變幻停止了,固定成一種接近周圍石壁的灰褐色,彷彿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它的眼睛,卻牢牢鎖著窗外巡邏的海鯨族戰士。
連一直沉默寡言、彷彿隻是背景的幾個極小型種族代表,也開始與同伴交換眼神,觸須或肢節輕微地碰觸,傳遞著無聲的訊息。
陸燃抱著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女兒,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她細軟的頭發。
陸汐寧的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靠在他胸口,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靜靜地坐著,像一塊礁石,聽著周圍這片由恐懼、憤怒、權衡、希望交織成的、無聲的暗湧。
海淵之眼像深不見底的墨淵,散發著吞噬一切的黑。
而他腳下的這艘船,在不知不覺間,竟成了漂在這片墨淵之上、許多即將溺斃者眼中,唯一能看見的、閃著微光的浮木。
陸燃的手指在女兒發間停住。
他抬起眼,恰好撞上甜小冉看過來的目光。兩人視線一碰,都從對方眼底讀到了同一簇跳動的光——是火花,也是決斷。
機會。
陸燃微微頷首,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甜小冉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拳,隨即鬆開。
多腕族和電鰩族成員的話,像投入潭水的石子,波紋正在一圈圈蕩開。
酒館裡那些壓抑的交談、閃爍的目光、沉重的思量,都是這波紋的一部分。
恐懼需要出口,絕望需要浮木。而行宮,現在正好能提供這些。
陸燃的思緒飛快轉動。海鯨族加入後,行宮的水下防禦和重型作業能力直接躍升了一個台階;
圓鰭族帶來的不隻是醫術,還有對深海草藥和礦物特性的精深理解,節省了索拉他們無數試錯的時間;
海螺族看似低調,但它們調理水流、安撫狂暴能量的“音陣”,在幾次行宮穿越危險海域時發揮了關鍵作用;
更不用說珊瑚精靈族那些失傳的古籍和自然秘法…
每一個新族群,都不隻是多了幾張吃飯的嘴,多了幾雙戰鬥的手。
它們帶來的是獨一份的“知識”,是經過千萬年生存考驗的“技能”,是開啟某扇資源大門的“鑰匙”。
藍鰭魚人族擅長從平凡海藻裡釀出提升體能的發酵液;甲螯族人能憑甲殼感知地脈震動,找礦是一把好手;
連看起來最不起眼的石藻族,它們對岩石和水質變化的敏感,可能就是預警地質災變的關鍵。
行宮就像一棵正在瘋長的樹。
主乾夠硬,但想要枝繁葉茂,想要根係紮進更深更廣的“土壤”,就需要這些各具特色的“共生者”,帶來不同的養分。
而且地方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