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龜智者停頓了一下,給這冰冷的寂靜加碼。
它用厚實的前爪,慢慢摩挲著海螺杯粗糙的表麵。
“族裡有些老掉牙的記載,還有些…運氣好撿回條命的家夥,帶回來過幾句話。”
它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慢,確保能砸進人心底,“‘海淵之眼’那幫褻瀆者,一直在搗鼓些逆反自然的東西。”
“他們捕獵。不挑強弱,不管種族。活的,就行。”
“抓回去,用我們無法理解的那惡手段,拆開,切開,把不同族群的肢體、器官、甚至…意識碎片,強行糅在一起。像拚湊破玩具。”
它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幾個剛纔出聲附和的商人:“你們看到的,那些動作僵硬、渾身不協調的‘拚接怪’,就是他們的‘作品’。”
“沒有自己的念頭,隻會聽令行事,是純粹的殺戮和抓捕工具。”
它的目光最後落回石藻族生物身上:“你看到的,那些被抓走的閃鱗魚人…它們的血肉,它們的靈魂碎片,也許下一次你們再見到類似的怪物時,就在它們身上,以某種扭曲的方式,‘活’著。”
“砰!”
老海龜智者的話音剛落,靠近門口的一張石桌猛地一震!
一隻體型魁梧、頭顱寬扁如錘的“錘頭鯊人”霍然站起,它粗壯的拳頭狠狠砸在桌麵上,堅硬的石料竟被砸出蛛網般的細紋。
“海淵之眼!!”
它從喉嚨深處擠出低吼,聲音悶雷般滾動,寬大的嘴巴張開,露出森白交錯的利齒,雙眼充血:“這幫該被撕碎喂蠕蟲的雜碎!它們怎麼敢?!怎麼敢——!!”
憤怒像是點燃的炸藥,瞬間引爆了壓抑的恐懼。
“我的弟弟!”
一個身形修長、吻部尖銳如槍的“旗魚族”戰士“唰”地拔出腰間打磨鋒利的骨刃,刃尖因為緊握而微微顫抖,“三年前,他說去探一條新暖流…就再沒回來!連片鱗都沒漂回來!”
它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傷口裡擠出來的。
“我們村…”
一個縮在角落、麵板布滿吸盤的“盲鰻族”成員發出嗚咽般的細響,“去年…一夜之間,空了十七戶…隻剩下坑洞,和…和牆上黑色的抓痕…”
悲傷和仇恨擰成一股繩,勒緊了酒館裡每一個“人”的喉嚨。
低吼、啜泣、憤怒的拍打聲、甲殼摩擦的刺耳噪音混雜在一起,空氣灼熱得像是要燒起來。
幾個年輕的海洋生物已經紅了眼,抓起手邊能當武器的東西——粗陶碗、石杯、甚至凳子——就要往酒館外衝,似乎想立刻殺向那不知藏在何處的仇敵。
就在這時,那個最初附和多腕族商人,緩緩伸出了它多條靈活的腕足。
它沒有敲擊,隻是用幾條腕足的尖端,依次輕輕點觸自己麵前那個喝空了的螺殼杯。
“叮、叮、叮。”
清脆細微的敲擊聲,在一片憤怒的喧囂中並不響亮,卻奇異地帶著某種穿透力。
附近幾張桌子的海洋生物下意識地停下動作,看向它。
多腕族商人抬起頭,骨板下的眼睛顯得異常冷靜。
它一條腕足抬起來,沒有指向憤怒的錘頭鯊人,也沒有指向悲傷的旗魚戰士,而是向下,指了指大家共同踩著的、屬於瀚海行宮的金屬甲板。
“諸位,”它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壓過了尚未平息的躁動,“把拳頭砸碎在這裡,除了弄疼自己,嚇跑客人,還有什麼用?”
它腕足擺動,指向周圍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麵孔:“海淵之眼是深淵裡的惡鬼,我們以前是散沙。”
“它們偷襲,我們不知道;它們抓人,我們來不及救;它們藏在黑暗裡,我們找不到。”
它停頓了一下,腕足轉而指向燈火通明的商街主道,指向那些在規則光罩下安然交易的各族身影:“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叫瀚海行宮。”
它一字一頓,確保每個音節都被聽清,“我聽往來的人類木筏主,還有行宮裡的戰士提過——這艘船,跟海淵之眼的爪牙碰過,而且,沒輸。”
酒館裡安靜了幾分,不少目光閃爍起來。
“更重要的是,”多腕族商人的腕足畫了個圈,將整個露天酒館,乃至更遠處的店鋪都囊括在內,“我們有‘雲瀾商街’。”
“在這裡,來自不同海域、不同族群的我們,能坐下,能說話,能交換手裡的貨物——也能交換耳朵裡聽到的訊息。”
它的目光掃過石藻族生物、深潛者、匿光族…所有剛才提供過情報的“人”。
“今天,這位石藻族的老哥看到了怪物抓人,他說了出來。”
“明天,也許南邊來的朋友會帶來‘鐵鏽海峽’的最新動向,西邊的鄰居會提醒‘寂靜迴廊’的異常。海淵之眼再想偷偷摸摸,像以前那樣,悄無聲息地抹掉一個小聚落,抓走一隊落單的旅人…難了。”
它收迴腕足,身體微微前傾:“因為我們有了能提前互相預警的耳朵和嘴巴,有了一個能讓警告傳開的地方。甚至…”
它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如果它們的爪子真的伸得太近,碰到了行宮劃下的線…我相信,這艘船的主人,還有船上那些能跟海淵之眼碰一碰的戰士,不會坐視不管。”
死寂。
但這次的死寂,與之前被恐懼凍結的死寂不同。
憤怒的火焰還在眼底燒,卻不再是無頭蒼蠅般亂撞的怒火。
悲傷的酸楚依舊梗在喉嚨,卻似乎找到了一點可以倚靠的硬實東西。
錘頭鯊人喘著粗氣,盯著自己被砸裂的石桌麵,胸膛劇烈起伏,但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些。
旗魚戰士緩緩將骨刃插回腰間,刃身與鞘摩擦,發出“嚓”的一聲輕響。
那個盲鰻族成員吸了吸鼻子,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一雙雙眼睛,從多腕族商人身上移開,望向酒館外那片被柔和規則光芒籠罩、熙熙攘攘的商街,望向更遠處,行宮巍峨聳立、被淡藍翠綠護盾溫柔包裹的龐大陰影。
那陰影曾經隻是陌生和巨大的代名詞。
此刻,在“海淵之眼”這片更濃重、更邪惡的陰影對比下,竟隱隱透出一絲令人心安的、堅固的輪廓。
希望沒有歡呼,隻是像微弱的火星,在無數雙先前被憤怒與絕望矇蔽的眼眸深處,悄悄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