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張桌子外,那個正眉飛色舞講述巨獸趣聞的多足族,幾對步足僵在半空,嘴邊的吸管耷拉下來。
旁邊喝“沸騰礦泉”的甲螯族人,捧陶碗的手頓住,褐色的液體晃出來幾滴,濺在石桌上,嘶嘶地冒著細微的氣泡。
陸燃感到懷裡的陸汐寧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小臉更緊地貼住他的胸膛。
他伸手,寬大的手掌輕輕捂住女兒的一隻耳朵,另一隻手在她背上緩緩拍撫。
甜小冉放下一直端著的木杯,杯底碰到石桌,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石藻族生物身上,聲音放得很輕:“老人家,您看清那些怪物…具體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石藻族生物身上的苔蘚又顫動了幾下,它似乎在努力回憶,岩石構成的麵部艱難地挪動,轉向甜小冉:“它們抓著魚人…往下沉。”
“幽光海溝下麵,有很多岔路,我看不清具體進了哪條。但…肯定不是去海溝上麵。”
往下沉。海溝深處。
酒館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幾個魚人模樣的酒客腮蓋急促開合,身體不自覺地縮了縮。
“拚湊起來的…”
鄰桌一個麵板如老舊皮革、長著六隻細長眼睛的“深潛者”喃喃自語,它的聲音乾澀,“我好像…在更南邊的‘鐵鏽海峽’附近,也瞥見過一次奇怪的東西。”
“當時離得遠,還以為是一群海獸在廝打…現在想想,那動作,太僵硬了,不像活物。”
“我也聽說過!”
另一個頂著螺旋硬殼、觸角不停抖動的螺殼生物接話,聲音尖細帶著驚惶,“西邊‘哭泣珊瑚林’的幾個小聚居點,上個月突然就空了!”
“不是遷徙,東西都還在,就是‘人’沒了!周圍有打鬥痕跡,還有…還有類似燒灼的怪味!”
議論聲漸漸嗡嗡地響起來,不再是閒聊,而是帶著不安的竊竊私語。
“抓活的…拚湊的怪物…它們想乾什麼?”
“閃鱗魚人除了跑得快、鱗片亮,沒什麼特殊啊?抓它們有什麼用?”
“會不會…是抓去當苦力?或者…做實驗?”
一個聲音顫抖著猜測,立刻引來幾聲恐懼的低呼。
陸燃聽著這些零散的資訊,眉頭慢慢鎖緊。
拚湊的、非自然的怪物,有目的地抓捕特定海洋種族…這讓他立刻聯想到了“海淵之眼”那些扭曲的造物和邪惡的行徑。
難道他們的觸角,已經伸到了這片相對偏遠的區域?
甜小冉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臉色有些發白。
她看向陸燃,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那個…”
石藻族生物又緩緩開口,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那些怪物身上…我好像看到,有個統一的標記。”
酒館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
石藻族生物抬起石臂,用尖端在布滿苔蘚的桌麵上,艱難地劃拉著。
苔蘚被撥開,露出下麵濕潤的石麵。
它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形,然後在圓形中間,點了三個點,排成一個倒三角。
“大概…是這個樣子。刻在它們肩膀,或者背上…鏽紅色的,看著很不舒服。”
它放下手臂,身上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些,“就像…一隻沒有睫毛的眼睛,在盯著你看。”
倒三角的三點瞳孔…
陸燃的心沉了下去。
雖然石藻族畫得簡陋,但這個描述,與之前遭遇的“海淵之眼”部隊的徽記特征,吻合度極高。
石藻族生物的話砸進喧鬨裡,像塊石頭沉了底。周圍幾張桌子的談笑音效卡住了。
空氣凝了幾秒。
那個腕足繁多、頭蓋骨板的“多腕族”商人,幾條腕足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介麵道:“我…也撞見過。”
它的聲音發緊,骨板下的眼睛快速轉動,掃視四周:“半個月前,‘沉船墳場’東緣。”
“不是一隻,是三隻。遊水的樣子…很怪,關節像是鏽住了,一卡一卡的。但眼睛…那些鑲嵌在肉裡的眼睛,轉得飛快,到處掃,像在找什麼東西。”
它一條腕足捲起麵前的螺殼杯,猛灌了一大口暗綠色的液體,才繼續說:“我當時盤在一塊破船板下麵,沒敢動。”
“它們在我頭頂來回巡了三趟,最近的時候,我能聞到它們身上那股味…像爛肉混著鐵鏽,還有股…冰冷的甜腥氣。最後它們往墳場深處去了,我纔敢溜。”
“還有我!”
一個縮在角落、麵板如變色龍般隨光線微微變幻的“匿光族”尖聲說,聲音因為後怕而發顫,“‘熒光淺灘’那邊,上個月失蹤了一整個小聚落!”
“二十幾個族人!現場隻剩下打鬥的痕跡和一些…黑色的、粘糊糊的殘留物,碰到麵板會發麻!”
“我族裡也有傳言!”
一個甲殼帶著裂紋的螺殼生物敲著桌子,“說西邊‘寂靜迴廊’附近,有會發紅光的‘幽靈船’出沒,專挑落單的下手!”
附和聲零零星星響起,每一句都讓酒館的溫度降下一分。
輕鬆徹底蒸發,隻剩下粘稠的不安在石桌間流淌。
這時,坐在最裡麵角落,一張單獨石桌旁的老年海龜族智者,緩緩放下了它捧了許久的海螺杯。
杯底接觸石麵,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它背甲厚重,上麵的紋路深得能藏住歲月,垂到胸前的胡須隨著它的動作微微飄拂。
它抬起眼皮,那雙眼睛渾濁,像是蒙著深海的水汽,但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時,卻像探照燈一樣,讓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咳。”
它清了清喉嚨,聲音蒼老,像海底礁石摩擦,“如果老朽沒猜錯…”
酒館裡最後一點竊竊私語也消失了。
所有眼睛都盯向它。
“你們撞見的,怕是‘海淵之眼’放出來的…臟東西。”
“海淵之眼。”
四個字從它蒼老的唇間吐出,輕飄飄的,卻像四把冰錐,釘進了每個聽者的耳膜裡。
刹那間,整個露天酒館死寂一片。
連遠處街市隱約的喧鬨,彷彿也被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端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張著嘴的,忘了合上;
幾個膽小的海洋種族,甚至開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個名字,如同最深海溝裡盤踞的噩夢,不需要親眼見過,光是口耳相傳的碎片,就足以讓任何知曉者骨髓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