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殼摩擦的哢嗒聲,水流穿過鰓孔的嘶嘶聲,還有低沉含混的咕嚕聲交織在一起,帶著一股發酵飲料的微酸氣息。
幾張桌子外的幾個魚人正激烈地爭論著什麼,腮蓋快速開合,濺出細小的水珠。其中一個猛地拍打尾巴,把旁邊一個空海螺殼震到了地上,發出“咣當”一聲響。
陸汐寧被聲音吸引,扭過頭去看。
甜小冉從空間揹包裡取出兩個乾淨的小木杯,又拿出一個扁平的金屬壺,拔開塞子。
一股清冽的、帶著糧食氣息的酒香飄散出來,立刻衝淡了周圍那股海藻發酵的味道。
她給陸燃和自己各倒了小半杯。
“雲姨新釀的,說讓你嘗嘗淡了還是濃了。”
她把杯子推到陸燃麵前。
陸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帶起一股溫潤的熱意。確實比上次的柔和些。
他們這邊剛坐定,就有“人”過來了。
一個背著深綠色龜殼、行動遲緩的老者,慢悠悠地挪到他們桌邊。
它爪子裡捧著一個用闊葉捲成的簡易杯子,裡麵盛著半透明的、粘稠的液體,散發出一股類似熟透椰子的甜香。
它把葉子杯往甜小冉麵前遞了遞,喉嚨裡發出悠長的“嗬——”聲。
甜小冉笑了,放下自己的木杯,雙手接過那葉子杯,湊到嘴邊,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她眼睛亮了亮,對龜殼老者點頭:“很甜,謝謝您,貝長者。”
老者滿意地“嗬”了一聲,慢吞吞地挪回去了。
接著過來的是一位甲螯族人。
它兩隻手捧著一個粗陶碗,裡麵是冒著氣泡的、深褐色的液體。
它把碗放到石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用最上麵兩隻手臂的螯鉗互相敲了敲,發出“哢哢”兩聲,複眼轉向甜小冉。
甜小冉似乎明白它的意思,也端起自己的米酒木杯,和那粗陶碗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小口。
甲螯族人這才用下方兩隻手捧起陶碗,將碗沿湊近甲殼邊緣那道細縫,褐色的液體汩汩流入,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陸燃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甜小冉低聲解釋:“貝長者的是用‘蜜囊海葵’汁液調的,很珍貴,一般是招待貴客。”
“那位甲螯族朋友的是‘沸騰海溝’的礦泉,帶氣泡,它們族喜歡這個口感,算‘烈酒’。”
陸燃點頭,目光轉向鄰桌。
那裡圍坐著三個形態各異的“酒客”。一個身體半透明、能看到內部緩緩流動發光液體的水母狀生物,正用兩條觸手卷著一個扁平的石碟,碟子裡是某種淡藍色的膏狀物。
它用另一條觸手的尖端,一點一點地蘸著吃。
旁邊一個渾身覆蓋著細小鱗片、長著四對步足的“多足族”,正用它口器旁兩根細長的吸管,吸食著瓦罐裡粉紅色的糊糊。
還有一個圓滾滾、麵板泛著金屬光澤、看不出五官的“球囊族”,則整個身體伏在一個淺盤上,盤裡乳白色的液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被它身體表麵吸收。
他們交談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嘈雜中,陸燃凝神去看頭上的氣泡,倒也並不混亂,反而就像是看彈幕一樣,很有趣。
“…往東邊暖流去的族群裡傳回訊息,說那片‘彩虹礁’今年冒出的新芽少了一半還多…”
水母生物的一條觸手無力地垂著,意念裡透出憂慮。
多足族停下吸食,幾對步足焦慮地劃動:“不止彩虹礁。我們常去采‘硬須草’的西邊海床,草葉子也黃了不少,一碰就碎。像是…水‘瘦’了。”
“球囊族”的身體微微膨脹,又收縮:“深水區…壓力也在變。有些老礦道,以前很穩,現在時不時就掉石頭。我有個表親,上個月差點被埋在裡麵。”
它們沉默了片刻,隻有吸食和液體被吸收的細微聲響。
另一個方向,一張桌子爆發出劇烈的哢嗒聲和拍打桌麵的悶響。
是幾個甲螯族人和一個體態修長、頸部有鰓裂的“迅捷鰩人”在爭論。
“不可能!‘黑潮’每三十七年才來一次,上次過去才二十年!”
一個甲螯族人激動地用螯鉗敲打石桌。
迅捷鰩人扁平的身體擺了擺,頸側鰓裂快速開合,發出急促的嘶聲:“我親眼看見!就在‘巨人脊柱’海峽外麵!水色發暗,流速快了起碼三倍!裡麵裹挾的冰渣子,差點劃破我的皮!”
“也許是彆的亂流…”
“呸!那味道我忘不了!又腥又冷,帶著深淵裡的鐵鏽味!就是黑潮的前鋒!”
鰩人堅持。
爭論陷入僵局,幾個“人”開始悶頭喝各自的飲料。
陸燃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指蘸了點米酒,抹在女兒好奇伸過來的手指尖上。
陸汐寧把手指塞進嘴裡嘗了嘗,立刻皺起小臉,吐著舌頭“噗噗”兩聲,逗得甜小冉直笑。
這時,旁邊那桌龜殼老者和一個麵板像樹皮般粗糙的“老礁石族”的對話,引起了陸燃的注意。
“…所以說,那些‘鐵殼船’的活動,越來越往北邊來了。”
老礁石族的聲音像石頭摩擦,很慢,但沉重。
貝長者緩緩點頭,爪子裡捏著一片不知名的乾海藻,慢慢咀嚼:“它們找東西。很執著。破壞了很多老的珊瑚城…我年輕時住過的一個小城,去年,被它們用會發紅光的東西,‘舔’過,現在隻剩一片白地。”
“它們到底找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珍珠,也不是礦。”
貝長者渾濁的眼睛看向遠處喧鬨的街市,“我總覺得…它們在找‘路’。”
“路?”
“通往更深、更古老地方的‘路’。或者…是找藏在那些地方的‘東西’。”
貝長者把最後一點海藻碎末嚥下,喉嚨裡發出悠長的歎息,“這海啊…看著還是這片海,其實,已經不一樣嘍。”
老礁石族沉默地用它堅硬的手指,一下一下,叩擊著石桌桌麵。
陸燃端起木杯,將剩下的米酒一飲而儘。
酒液溫暖,但他聽到的這些片段,卻像一絲絲寒意,滲入這喧鬨溫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