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陸地上所謂的“常理”，每個形態迥異的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活著，交換著生存所需。
爭吵、議價、展示、收獲…最原始的活力在這片被海水包裹的街道上湧動。
一路上，不少海洋族群的商販或行人見到甜小冉，都會主動打招呼。
旁邊攤位上，一隻頂著彩色螺殼的寄居蟹商人就抬起前螯揮了揮，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
甜小冉偏頭，笑著點了點下巴。
“你也辛苦了。”
她也回了一聲，短促清脆。
那寄居蟹商人滿意地縮回螯肢，繼續擺弄它那些亮晶晶的貝殼紐扣。
這像是開了個頭。
他們沿著主道往前走，不斷有“招呼”打過來。
一個蹲在石墩上、渾身覆蓋著灰褐色藤壺的“礁居族”老者，抬起布滿皺褶的眼皮，朝甜小冉緩慢地眨了三次眼。
甜小冉停下腳步，右手在胸前輕輕按了一下，微微躬身。
老者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重新闔上眼皮。
幾個身體近乎透明、漂浮在攤位後的流光水母族商販，注意到甜小冉路過，幾條觸手停止擺弄樂器，身體同時向著她的方向微微收縮，發出短促的、有節奏的熒光脈衝。
甜小冉抬起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做了一個類似“握住”又“放開”的手勢。
水母們觸手愉悅地舒展開，繼續演奏。
一位正用四隻手臂同時給珊瑚建材拋光、打磨、鑲嵌碎晶的甲螯族人，六隻複眼轉過來，最上麵的兩隻手臂停了活計，朝著甜小冉的方向，將兩隻堅硬的螯鉗“哢”地互碰了一下，聲音響亮。
甜小冉也抬手，學著它的樣子，用拳頭和掌心對碰兩下。
甲螯族人複眼閃爍，繼續埋頭乾活，打磨珊瑚的嗤嗤聲變得更輕快了。
陸燃抱著女兒走在甜小冉身側，默默看著。
陸汐寧也學乖了，知道這些奇形怪狀的“叔叔阿姨”在和甜姐姐打招呼，大眼睛好奇地跟著轉，不再亂指。
走到一處交叉口，甜小冉被喊住了。
“甜管事！”
聲音悶悶的，帶著水泡音。
一個麵板滑膩、頭頂短杆上發光腺體穩定散發著白光的燈籠魚人，從它的熒光藻攤位後挪了出來。
它短小的鰭肢捧著一個用寬大墨魚皮包裹的東西，遞到甜小冉麵前。
“上次，你要的，那個‘夜光苔’孢子，”它說話一頓一頓，但努力把音節咬清楚，“我族裡老家夥，培育出，更亮的了。你看看。”
甜小冉眼睛一亮，把懷裡的陸汐寧往上托了托，空出一隻手，接過墨魚皮包裹，小心地揭開一角。裡麵是些極其細微、泛著幽藍微光的粉末。
她湊近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拈起一點點，感受著那幾乎察覺不到的、冰涼濕潤的觸感。
“好東西，”她點頭，重新包好，“比上次的成色好。老規矩，還是用精靈族的打磨晶粉換？”
燈籠魚人六隻小眼睛一起彎起：“換！多換點！老家夥們，喜歡那個，說是摻進粘液裡，補殼，滑溜！”
“行，晚點我讓人送到你攤位上。”
甜小冉把包裹遞回去。
燈籠魚人小心接過，塞回攤位底下，又想起什麼，從旁邊掛著的藻串上扯下最小、最精緻的一小束，熒光柔和得像一團朦朧的綠霧，遞給甜小冉懷裡的陸汐寧：“給小娃娃，玩。不刺眼。”
陸汐寧看著遞到眼前的綠瑩瑩的光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涼絲絲的藻葉。
甜小冉笑著替她接過，道了謝。
繼續前行，打招呼的密度才稍微降低。
陸燃開口道：“它們都認得你。”
“常打交道嘛。”
甜小冉把玩著那束熒光藻，讓它柔和的光暈流過指尖，“剛開始也難，比劃半天，互相不瞭解，隻能看頭上的氣泡。”
“後來索拉幫忙弄了個基礎禮節對照表，我硬記了些。交易次數多了，臉熟了，知道我這裡不坑人，不賴賬，有稀罕東西也願意先拿來給我看，慢慢就這樣了。”
她說著，指了指前麵一片稍微開闊的區域。
那裡沒有固定攤位，隻零散擺著幾張表麵被磨得光滑的石桌和幾個敦實的石墩。
此刻，幾張桌旁都圍坐著“人”。
一張石桌邊，一個甲螯族人正用兩隻手捧著一個巨大的海螺，將裡麵琥珀色的液體倒進它甲殼邊緣一道細縫裡——那大概是它的“嘴”。
旁邊一個背著厚重龜殼的老者，則用一根細長的空心骨管，慢悠悠地吸著麵前貝殼裡墨綠色的汁液。
更遠處，幾個魚人圍坐，直接把吻部浸入盛著渾濁液體的寬口貝殼中，腮蓋快速開合，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和滿足的歎息。
空氣中飄來發酵的酸甜氣息，還有某種海草被烘烤後的焦香。
高聲的談笑、帶著醉意的哢嗒聲、悠長的咕嚕聲混在一起，氣氛熱烈。
“那是‘海藻釀’，還有‘深澗慢湧’——一種地下海泉的泉水，據說有點提神效果。”
甜小冉解釋道，“都是他們自己弄來的。”
“這地方空著，不知怎麼就被他們預設成歇腳閒聊的地兒了。隻要不鬨事，不阻塞通道，我也就隨他們去了。熱鬨點也好。”
“就像是酒館。”
陸燃環視四周。
規整的店鋪裡，商品琳琅滿目；流動的攤位上，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片自發的“酒館”區域，彌漫著放鬆喧鬨的氣息。
不同形態、不同習性的海洋族群在這裡交彙，用各自的方式討價還價、交換所需、甚至隻是單純地聚一聚。
懷裡的陸汐寧似乎被那片熱鬨吸引，小身子朝著那個方向傾。
陸燃抱著她走近幾步。
一個正仰頭“豪飲”的魚人瞥見他們，動作頓了頓，打了個響亮的嗝，然後舉起手裡的空貝殼，朝著甜小冉的方向晃了晃，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
甜小冉也打了個招呼，眾‘人’便繼續豪飲。
陸燃抱著女兒，和甜小冉走到那片喧鬨區域的邊緣。他在一張空著的石桌旁坐下，將陸汐寧放在自己腿上。
小家夥立刻被桌麵粗糙的紋理吸引，伸出小手去摸。
周圍的聲音轟然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