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放心去便是。」
雲姨微笑著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而從容。
陸燃點了點頭,不再留戀身後那一片喧囂歡騰的盛宴。
他轉過身,步履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朝著燈火通明的行宮主殿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慶典的熱浪並未因他的離席而有半分冷卻。
海噬鬼們豪邁的碰杯與暢飲聲、居民們劫後餘生的高聲談笑、女仆們放鬆下來的輕柔細語……
所有聲音交織混雜,升騰而起,構成一片充滿生命力的、歡騰的海洋,繼續烘托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夜晚。
穿過鋪著厚絨地毯、兩側壁燈灑落柔和光華的安靜廊道,陸燃來到了臥室門前。
隨後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房門。
室內光線昏暗,隻留了一盞床頭櫃上的暖燈亮著。
柔和的光暈如同薄紗般鋪灑開來,將大床籠罩在一片靜謐安寧的氛圍之中。
緋月正側身躺著,麵朝著門口的方向,墨黑的長發如瀑般散落在枕畔。
她似乎並未睡著,隻是安靜地閉目養神。
聽到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和熟悉的腳步聲,她那濃密卷翹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
當緋月朦朧的視線逐漸清晰,辨認出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是陸燃時,她臉上那因傷痛與獨處而籠罩的淡淡清冷,如同初春的冰雪遇上暖陽,頃刻間消融殆儘。
一抹極其溫柔、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依賴感的笑容,自她唇角漾開,迅速點亮了整個蒼白的容顏。
她清澈的眸子映照著床頭那盞暖黃的燈光,彷彿落入了星辰,亮晶晶地望著他。
「主人,你回來啦?」
她的聲音還帶著傷後初愈特有的微弱與沙啞,但那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欣喜,卻清晰無誤地傳遞了出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動人。
陸燃反手輕輕合上門扉,將那遠處宴會隱隱傳來的喧囂與熱鬨徹底隔絕在外。
厚重的門板彷彿劃分開了兩個世界,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隻屬於兩人的靜謐,唯有彼此輕柔的呼吸聲交織可聞。
他幾步走到床邊,很自然地坐在床沿,伸手細致地替她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被角,動作熟稔而溫柔。
目光落在她依舊缺乏血色的臉上,語氣溫和得如同怕驚擾了什麼:「嗯,回來了。那邊有雲姨照看著,出不了岔子。」
「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疼得厲害嗎?」
其實,按照陸燃最初的想法,是打算等緋月傷勢好轉一些,至少能夠下床自由活動了,再與眾人一同補辦這場慶祝儀式。
他不想在她最需要靜養的時候,自己卻在外參與盛宴,留她一人獨處。
但當時,尚躺在病榻上的緋月卻異常堅持。
她甚至有些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儘管虛弱,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主人,大家……為了抵禦這次天災,都付出了太多,也壓抑了太久。」
「所有人都在盼著能有一個機會放鬆、慶祝,這是應得的喜悅。」
「」
她微微搖頭,墨色的長發鋪散在枕上,眼神懇切:「不能因為我一個人,就讓所有人的期待落空,讓大家苦苦等待……那樣太不合適,我也會於心不安。」
「慶典……就該按時舉辦,大家開心,纔是最重要的。」
陸燃拗不過她眼底那份認真與堅持,也明白她所言字字在理,關乎整個行宮的士氣與人心。
最終,他隻能順從她的意願,讓這場象征著勝利與團結的慶典如期舉行。
此刻,望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身受重創、虛弱不堪,卻始終先將他人放在首位,心思細膩得讓人心疼的緋月,陸燃隻覺得胸腔裡被一種飽脹的憐惜與難以言喻的柔軟情緒所填滿。
「有兩位醫師的治療,已經好多了。」
外間的世界縱然喧囂熱鬨,充滿了勝利的狂喜與活力的迸發,然而在他看來,似乎都遠不及眼前這一盞孤燈所籠罩的方寸之地,不及這燈光下一人溫柔依賴的笑靨更能讓他感到真正的安心與歸宿。
凝視著她,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無聲的寵溺。
俯下身,溫熱的氣息靠近,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如同蝴蝶棲息般,輕輕落在她光潔微涼的額頭上。
「我陪著你。」
他低聲說道,在這靜謐的房間裡清晰地回蕩,「今晚哪兒也不去了。」
緋月感受著陸燃那毫無保留的關切與堅實可靠的陪伴,隻覺得一顆心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蜜糖之中,那股難以言喻的甜蜜與無比安定的感覺層層疊疊地包裹上來,驅散了所有因傷痛和孤獨而生的寒意。
她微微動了動,似乎積蓄起一點力氣,纖細的手臂略顯無力地抬起,輕輕環住了陸燃的腰身,將自己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他溫暖結實的頸窩裡,像隻尋求庇護的幼獸,貪婪地汲取著那令人心安的氣息。
房間裡靜得隻剩下兩人交融的呼吸聲。
猶豫了片刻,她用微不可聞、帶著一絲明顯羞澀顫音的氣聲,在陸燃耳邊極輕極輕地低語了幾句。
那聲音輕若蚊蚋,幾乎要散落在空氣裡,然而傳入陸燃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陸燃的身體猛地一僵,渾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
幾乎是詫異地猛地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懷中那張依舊蒼白卻染著不正常紅暈的小臉,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日惡戰、心神過度損耗而出現了荒謬的幻聽!
這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竟然……竟然在這種重傷未愈、連說話都費力的時候,用這種氣若遊絲、惹人憐惜的虛弱語氣,跟他說……想要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寶寶?!
巨大的錯愕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衝散了方纔的溫情脈脈。
陸燃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心頭湧上一股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連忙輕輕搖頭,動作溫柔卻異常堅定地將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解開,小心地將那副虛弱的身子重新按回柔軟蓬鬆的枕頭裡,仔仔細細地替她掖好被角,將那驚世駭俗的念頭也一並牢牢裹住。
眉頭不自覺地蹙起,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罕見的責備:
「胡說八道什麼。」
「你現在的身子是什麼狀況,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虛弱成這樣,元氣大傷,連下地走路都費勁,還敢想那些有的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