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視著她那雙因受傷而顯得更加清澈,此刻卻寫滿了認真與一絲懵懂羞澀的眼眸,語氣加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眼下最最要緊的,就是給我安安心心、老老實實地把身體徹底養好!」
「不準再胡思亂想,更不準再琢磨這種不著邊際的事情,聽見沒有?」
他的指尖拂過她額前微濕的發絲,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所有的嚴厲都在觸及她虛弱模樣的瞬間化為烏有,隻剩下滿腔的憐惜。
他指尖帶著些許無奈的寵溺,輕輕點了點緋月光潔微涼的額頭,眼神裡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柔情,低聲道:「你這個小腦袋瓜裡,整天就裝著這些亂七八糟、不著邊際的事情,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
緋月被他這般訓斥,非但沒有絲毫氣惱,反而眨了眨那雙清亮如水洗過的眸子,長長的睫毛撲扇著,嘴角抑製不住地噙起一絲狡黠又心滿意足的淺淡笑意。
彷彿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大膽提議真的隻是她一時興起的玩笑話。
她乖巧溫順地點了點頭,模樣聽話得不得了,將所有的鋒芒與堅持都悄悄藏了起來。
這時,陸燃的目光掃過床頭櫃,注意到上麵放著一個造型精巧的保溫食盒,顯然是細心的女仆早已備好的。
他起身開啟盒蓋,一股溫潤香濃的熱氣立刻撲麵而來——裡麵是幾碗熬得粘稠、點綴著細碎蔥花的瘦肉粥,溫度正好,香氣勾人食慾。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碗,重新坐回床邊的軟椅裡。
用白瓷勺輕輕攪動著粥羹,耐心地吹散蒸騰的熱氣,直到感覺溫度適宜,才舀起一小勺,穩穩地遞到緋月嘴邊。
緋月早就被那濃鬱的米肉香氣勾得腹中饞蟲大動。
此刻也全然顧不得什麼深淵女武神慣常的清冷自持形象,像隻終於等到主人投喂的、眼巴巴的小貓,微微仰起臉,乖巧地張開毫無血色的唇,將遞到嘴邊的粥含了進去。
溫熱的粥糜入口即化,鹹香適中,極大地撫慰了空乏的腸胃。
或許是心情驟然變得極好,或許是這粥的確熬得恰到好處,她原本很差的胃口竟出乎意料地變的不錯。
就這樣一小口接著一小口,吃得異常專注香甜。
陸燃也很有耐心,一邊喂,一邊不時用指尖擦去她唇角沾到的少許粥漬,動作輕柔讓緋月舒服的眯起眼睛。
在他的精心伺候下,緋月足足吃了三小碗,直到實在覺得腹中飽脹,才心滿意足地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微醺般眯起,表示再也吃不下了。
飯後,陸燃又去浴室打來一盆溫度適宜的溫水,浸濕了柔軟的白毛巾,擰得半乾。
坐回床邊,極其輕柔細致地為她擦拭方纔進食時微微滲出薄汗的光潔額頭、臉頰,以及露在被子外的纖細手臂。
皎潔清冷的月光,恰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阻礙地灑落進來,如同無聲傾瀉的銀紗,柔和地籠罩在緋月身上,為她蒼白近乎透明的肌膚鍍上了一層聖潔而朦朧的光暈。
她那濃密卷翹的長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兩彎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褪去了所有戰場上的凜冽殺伐與平日裡的疏離清冷,此刻安靜乖巧的模樣,美得驚心動魄,又脆弱得惹人無限憐愛。
陸燃細致地做完這一切,方纔脫下自己的外衣,掀開被子一角,極其小心地躺到緋月身邊,避免驚擾到她。
伸出手臂,將她依舊帶著幾分冰涼的身子輕輕攏入懷中,用自己溫熱的胸膛貼著她微涼的後背,試圖將體溫一點點渡過去。
緋月在睡夢中彷彿感知到了這令人安心的熱源與氣息,無意識地向他懷裡深深地依偎過去;
如同終於尋到最安全港灣的幼獸,本能地在他胸前尋了個最舒適的位置,纖細的身體微微蜷縮起來。
鼻尖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衣襟,縈繞著那令她全然放鬆的氣息,原本微蹙的眉宇緩緩舒展,沉重的眼皮徹底合攏,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陷入了毫無防備的、深沉的睡眠之中。
而在行宮另一側,一間同樣佈置得精緻溫馨的客房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綾體貼地並未帶著甜小冉去打擾緋月的休息,而是暫時換到了這裡安置。
甜小冉顯然酒意還未完全消退,加之先前一番情緒激動的哭訴消耗了大量心力,此刻正迷迷糊糊地靠著柔軟的枕頭,一雙大眼睛半睜著,眸光朦朧沒有焦點。
她似乎又想起了自己方纔的「豪言壯語」與現實的落差,想到自己似乎隻能在陸燃哥哥身邊當個「好看的花瓶」,小嘴無意識地癟了癟,哼哼唧唧地又有些難過了起來,細弱的抽噎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綾見狀,眼中流露出無限的溫柔與憐惜。
她側身,如同安撫親妹妹般,溫柔地將那具因為酒精和情緒而微微發燙的小身子環抱進自己懷裡,一隻手有節奏地、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則撫摸著她的發頂。
她用柔和似月華的嗓音,低低地、耐心地在她耳邊安慰了許久,聲音輕緩而充滿力量,一點點驅散那些盤踞在小丫頭心頭的沮喪與自我懷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光芒,小冉的光芒,溫暖又獨特,大家都感受得到,陸燃也一直都知道……」
她輕聲細語,如同吟唱著安撫的精靈詩篇。
或許是這懷抱太過溫暖安心,或許是綾的話語起到了作用,甜小冉哼哼唧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情緒似乎終於被撫平。
沉重的眼皮再次徹底合上,呼吸逐漸變得平穩,隻是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殘留著些許未乾的晶瑩淚痕,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閃爍著細微的光芒。
看著懷中終於再次沉沉睡去的甜小冉,綾自己也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精神鬆弛下來,頓時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極致疲憊如同潮水般滅頂而來。
今日連續動用【森海之息】,尤其是最後那幾支傾注了龐大自然元素之力、用以束縛怪物巨臂和吹散致命迷霧的箭矢,幾乎抽空了她體內積蓄的所有能量,精神力的損耗更是巨大。
此刻鬆懈下來,隻覺得渾身酸軟,眼皮重若千鈞,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她勉強支撐著,輕輕躺下,細心地將被子拉過來,蓋住自己和甜小冉。
做完這最後一個動作,她便再也抵擋不住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洶湧襲來的疲憊感,手臂依舊維持著環抱的姿勢,與甜小冉相依相偎著,一同沉入了無夢的、修複身心的深度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