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北坡，風聲漸緩。
淩霄一口氣掠出十餘裏，方纔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之下停住身形。他雙腳落地的那一瞬，按那篇“踏雪無痕“的訣竅輕輕一震腳踝——腳下積雪竟如水波一般向四周蕩開，他這一身重量便被分攤於方圓三尺的雪麵之上，未陷分毫。
“……“
淩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望向身後那一道延綿到看不見盡頭的腳印——確切地說，那是一道“不存在“的腳印。
風雪填補了他來時的痕跡，遠遠望去，彷彿從未有人踏過這片北坡。
“小子。“血契那頭，梅吟雪罕見地用了這個稱呼，“那門身法你竟當真練成了？“
“現學現賣。“淩霄低聲迴道，聲音裏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興奮，“娘子，方纔那一段路，我沒用半分精元。“
血契那頭沉默了一息。
“……你的意思是——“
“踏雪無痕，主修的不是精元，是勢。“淩霄緩緩平複呼吸，將玉葫蘆與冰髓玄參一一安置妥當，“借天地之勢，借雪林之勢，借自身道體之勢。我精元亂得像一鍋粥，可這門身法竟然不挑——“
“不挑精元的身法，背後必有更深的淵源。“梅吟雪打斷他，語氣低了下去，“淩霄，那條老黃狗給你的東西，恐怕不止表麵上那麽簡單。“
“嗯。“淩霄點頭，“但眼下不是鑽研這個的時候。我得迴寒月宮。“
血契那頭靜默片刻。
“……快點迴。“梅吟雪最終道，語氣中那一絲藏得極深的牽掛，被血契放大了七八分，被淩霄清清楚楚捕捉到。
他嘴角一挑，沒說破。
——
迴程比來時快了一倍有餘。
淩霄沿著北坡更隱蔽的岩縫間穿行，一路避開所有可能的腳印，約莫兩個時辰之後，萬仞雪山之巔那座由萬年玄冰築就的寒月宮，已遙遙可見。
他沒有從正門進。
按著先前與血契那頭梅吟雪的約定，他繞到寒月宮西側一處隱秘的偏門——那是寒月宮弟子日常采藥出入的通道，此刻被青鸞守在門後。
“公子！“
門一開，那位十四五歲的小侍女幾乎撲了上來，眼眶已經紅了一圈，卻又生生忍住沒掉淚，“聖女說您天亮便出去了，奴婢——奴婢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傻丫頭。“淩霄啞然，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我去采藥，不是去送命。“
“采藥要采到現在？“青鸞抹了抹眼角，又破涕為笑，轉身將偏門關嚴，“聖女在寢宮等著您呢，讓奴婢一見您迴來就把您帶過去。還有——大長老和宮主在偏殿議事，吩咐您迴宮之後立刻去見。“
淩霄腳步一頓。
“……宮主和大長老找我？“
“嗯。“青鸞壓低聲音，“聖女說，讓您先迴寢宮，再去偏殿。“
淩霄會意，沒多問，跟著青鸞穿過幾道迴廊，向新婚寢宮走去。
寢宮之內，紅燭早已撤下，換上了幾盞尋常的玉燈。
梅吟雪盤膝坐在玉榻之上，一襲淡藍勁裝，發束高高挽起，整個人比昨夜更顯清冷——隻是那雙美眸抬起的瞬間，那一抹再如何掩飾都遮不住的關切，被淩霄一眼捕捉。
“迴來了。“她語氣平淡，眼神卻往他掌心一掃。
淩霄笑笑，將那隻玉葫蘆與一束冰髓玄參攤放在玉案上：
“娘子，孝敬。“
梅吟雪沒接話，纖指一抬，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藍光，向他掌心點去。
那道再度崩裂的傷口在藍光觸及的瞬間被一股極寒之氣包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這是寒月宮秘傳的療傷之術“凝霜訣“，凡是宮中聖女嫡傳弟子方能修習。
血契兩端，氣息相連，他能清晰感受到梅吟雪掌心一邊凝霜療傷、一邊在壓住一股極細的顫——她其實很擔心他。
隻是這位寒月宮聖女永遠不會承認。
“淩霄。“梅吟雪一邊運指，一邊低聲道，“那隻玄熊血，我能用。“
“嗯。“
“但若我真用了它溫養火蓮，便意味著……“她頓了頓，“我體內的玄冥火蓮，從此有了你的印記。“
淩霄微微一怔。
血契那頭，梅吟雪解釋道：“玄熊血中的金精，本是天地靈藥所化。可它今日落入我丹田之前，先經了你的手，又是你冒險換來的。這一份緣，會順著金精融入火蓮根脈。火蓮乃我命脈所在——往後我每一次運轉真火，便都帶著一縷你的氣息。“
淩霄沉默良久。
“……娘子是問我介不介意？“他低聲道。
“我是在告訴你。“梅吟雪眼睛終於抬起來，眸光直直撞進他眼裏，“由不得你介意。“
那一瞬，血契那頭的心跳清清楚楚——一下，兩下，急促而堅定。
淩霄望著她，許久許久，嘴角忽然慢慢扯開一抹極輕的笑。
“那娘子……可要好好養這一縷氣息。“他聲音低低地，“日後這九霄神州，若有人敢欺娘子半分，娘子手中真火，便是為夫的拳頭。“
梅吟雪美眸微微一顫。
她沒有應，隻是低下頭，重新將那一縷藍光凝在他掌心。
可血契那頭那一陣悄悄湧起的柔軟，連她自己都沒能壓住。
——
少頃，療傷完畢。
淩霄的掌心已癒合如初，連那道舊疤也淡了幾分。
梅吟雪將一隻白瓷小瓶推過來：“這是凝霜訣所配的白霜膏，你揣著，往後這幾日多上幾次。“
“娘子貼心。“
“——少貧嘴。“她輕哼，隨即神色一肅，“淩霄，黃犬老怪那一節，我已盤算過。踏雪無痕你練得，但那篇心訣我建議你不要急著深修——它脫胎於你父親的功法，若沒你父親那一身底子兜著，怕有反噬。“
淩霄點頭：“我知道。今日之所以敢用，是因為身後追的人是淩家。打不過我也未必下死手。“
“那你猜對了。“梅吟雪看他一眼，“淩家三長老淩嶽今早已入冥淵雪林。是淩石所派。“
“……爺爺？“
“嗯。“梅吟雪抿了抿唇，“淩石老人家三日前聽聞你死在貨隊，悲怒交加。可後來寒月宮已托人放出風聲——千劫道體已在寒月宮，隻是身份未明。淩石半信半疑，便派了淩嶽這位心腹長老前來探查。“
淩霄緩緩握緊了拳。
爺爺三日前那種悲怒，他是想得到的。
“娘親讓你先迴寢宮，便是要你與我先理清這段關係。“梅吟雪平靜道，“淩嶽此人——你可瞭解？“
“淩家三長老，玄階三重。“淩霄沉吟片刻，“為人方正，少時與我爺爺一同上過沙場。他若入雪林，為的不是搶我，是迎我。“
梅吟雪點頭：“娘親與大長老的判斷，與你一致。但——“
“但？“
“但淩家此刻並非鐵板一塊。“梅吟雪眸光微涼，“趙家暗影堂屠你們貨隊一事，已經傳迴淩家。淩家上下震怒之餘，必有人開始追究：為何趙家偏偏選在你押送的那一支貨隊下手？“
淩霄一愣。
“……娘子的意思是？“
“淩家之內，有人借貨隊一事，將矛頭指向你。“梅吟雪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我若沒猜錯，淩嶽此行雖是迎你，但他背後那些人，恐怕等的是另一個結果——你死。“
淩霄沉默良久。
血契那頭，梅吟雪的話語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一顆顆投入他心湖。
他六歲被族人棄如敝履，那一段記憶從未真正離開過他。可他一直以為——爺爺淩石護著他，淩家便至少不會對他下死手。
如今看來，他想得還是太簡單。
“淩霄。“血契那頭，梅吟雪忽然輕聲道，“我陪你。“
“嗯？“
“娘親已與我商議過。“梅吟雪緩緩道，“三日後，待我玄冥火蓮根脈初穩，我以寒月宮聖女的身份，隨你迴淩家祖地。“
淩霄微微一震。
“娘子……“
“淩家若有人敢動你，我以聖女之名壓。“梅吟雪眼神平靜而堅定，“趙家若再有動作，寒月宮便是你最硬的後盾。“
血契那頭那一縷堅定的氣息，順著細線緩緩淌入淩霄心底。
他望著她，許久許久，最終輕聲笑了一下：
“……娘子，原來你不是隻會瞪我啊。“
“再敢嘴貧，本小姐立刻讓你滾出寢宮。“梅吟雪美眸一瞪，可那眸光深處的笑意，卻又被血契出賣了個幹淨。
淩霄哈哈一笑，老老實實地站起身。
“那為夫先去偏殿見宮主與大長老，娘子稍候。“
——